坊巷深处

□陈章汉

在万民都会，单个家族的聚居可能性不大。一方天地能发育成人员聚散、物资流通、文化交融的都会，必铸就其兼容性格，面对五湖四海。这种亲和力的直接辐射效果，是坊巷的次第延袤，和杂姓的和平共处。
福州以“三坊七巷”为代表的坊巷群落，比之其他居聚片区更显布局上的严谨、规模上的浩大和建筑上的科学。大坊小巷们在通衢的主茎上，像对生或互生的叶脉一般有序展开，形成玲珑四达的坊巷阡陌，使各自相对独立的坊居单元，共同拥有养分补给线和正常光合的天空。风火墙天际线以大流线型的美丽，显示其对安全大任的举重若轻；各自方阵的庭院深深深几许，则允许保存其一份或几份秘密。

狗吠深巷里，鸡鸣桑树巅。城里的坊巷，有如都市里的村庄，可闹中取静，忙里偷闲。其所透露出的祥和纡徐的生存状态，正与本身的阔叶林常青叶片的形象相吻合。

但它的闲适淡泊，不影响坊巷深处的熙来攘往。在无碍于建筑大格局的前提下，各自院门里照样是风骚各领，自成体系，云卷云舒，挥斥听便。在建筑风格上，虽逃不脱明清建筑的时代烙印，但单件的设置创意，具体的细节处理，却是在抢人眼目，处处可见用心。与坊巷区以外的宅院一样：有节制地立异标新，无例外地不甘寂寞。

建筑物是极讲究人气的。和自行车一样，天天用的，常骑常新，闲置墙边一年半截，准锈烂不堪。坊巷群落就像一个小社会，有寒暑易节，有生灭消长；单体宅院也像一个人，有晨昏晦明，有喜怒哀乐。世道沧桑，人事沉浮，从来是文章多多。庭院深深的故事，与外人说、不与外人说，其实一个样。今人不住古时屋，今屋曾经住古人。只要窗格里的木雕花还在，回廊边的美人靠还在，藻井的蛛网、灯梁的燕泥都还在，后人对于前人生活空间乃至生命空间的探视，总会有一种悠长的会意和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