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清水
莆田人的故事在一盏油纸灯笼里悄无声息地成长,或带着狂欢的节奏,或安于岁月的寂静,或与欢庆祝福相融,灯的意义便非同寻常。非凡的灯伴随着莆田人的生活发出了“丁”的谐音,二者也由此相契,谈灯就是多子多福,子,就是丁。莆田女子出嫁后,娘家每年都会送上几盏油纸灯笼,小小的灯笼上书“添丁进财”“丁”“财”,一侧画上鲜艳的花卉,寓意早生贵子发大财。
而在涵江萝苜田李巷里的灯笼店,师傅正在有序地完成制灯的工序。竹扎的油纸灯笼,以纤细的竹条撑起一盏灯笼的骨架,或椭圆,或猕猴桃状,或呈沙漏状,或大,或小,再均匀糊上一层薄薄的透光纸,阴干。描画是制作油纸灯笼的细活,也是重要的步骤,画上麒麟、花卉、日月、人物……一笔一画力求精准,颜色分明,字迹工整写上宫社名称或姓,之后涂上桐油,油纸灯笼才算是完工。祖传的制灯手艺在红砖古厝里无计划地重复着旧时的故事,探店的年轻人会驻足在灯笼店前,用相机捕捉一个人的山河,简陋狭窄的店铺摆满了尚未成型的各式灯笼。师傅坦然,耐得住寂寞,一辈子只为人或宫庙制作灯笼,照亮别人的同时也在心上点灯,所以不慌不忙不骄不躁,与探店的人有说有笑,眼里手里满是欢喜和自在。
萝苜田曲曲折折的巷子很多,巷子互通,河道也贯穿其中,各式民宅大厝楼房依河而建,原住民把萝苜田叫作后街或楼下。这里曾被莆田人称为“小上海”,因其商埠繁华、人潮鼎盛,至今走在其中仍能感受到昔日厚重的商业气息。萝苜田的老宅子里依旧有人家居住,可以找一家民宿或甜品店,闲聊、赏花、撸猫,分享一日拍到的相片。在萝苜田漫步集章,去寻竹巷、后坡、顺茂隆、涵江联络站旧址、卢氏民居和杨氏民居。风雅的河街适合慢慢走路,观看一切古老而缓慢的事物——花、草、鱼、鸟、红砖、石栏、陶罐……红灯笼上鲜明的“福”字预示着未来,光秃秃的老树代表过去,二者在这里倒也相得益彰,都是萝苜田的一部分,伤心的人在这里得到治愈,乐观的人在这里看到喜乐。过一桥,既能看到燕尾脊式的房屋,也能看到朴实的居民楼,低垂到尘埃里的春秋,巷子的路边有一群人在下象棋、玩牌或话家长里短,这些是萝苜田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萝苜田是莆田保存较为完整的特色民居群之一。寻常巷陌、红厝大宅鳞次栉比,有岁月深藏的沧桑,也有烟火熏陶的厚重,曾经的白墙逐渐脱落,露出斑驳的红砖和刻满故事的门扉,时光在这一刻似乎是停止的,乍一感觉,仿佛置身在20世纪的时光里。走入其中就能听到时间呼吸的声音,红砖在呼吸,木梁在呼吸,瓦片在呼吸,青石板在呼吸,花卉在呼吸,墙角探出的枝叶也在深深呼吸,呼吸声里有逝去的故人起早贪黑在小巷里讨生活的声音,有叫卖声,孩童打闹声,锅碗瓢盆声,有狗吠和鸟鸣,还有小猫从屋顶的一侧跳到另一侧去,它们的脚步悄无声息,就像萝苜田的烟火气,多少年了仍旧秘而不宣。
那些复古的年轻店主,则更愿意点两盏油纸灯笼,灯笼上用篆书题写“平安喜乐”“阖家安康”,甚至在门店两侧各垂直悬挂一串小灯笼,微风经过,好像停摆的钟重新走动了一下,时间的秒针往前推动,指向了萝苜田的记忆和历史,这个小世界里吃穿住行一应俱全,商店、饭店、文具店、水果店、衣服店、木器店、打铁铺……店铺经年不休,客来微笑相迎,客去含笑相送,一来一去之间,日子就有了不一样的情思。
走累了,就寻一家煎包店歇息,坐在包浆的八仙桌前,端来两个煎包蘸酱油醋解解馋,或是去央视摄制组吃过的豆浆炒铺子,一边看豆浆的神奇消失术,一边静待扑鼻的豆浆香混合米粉散发出灵魂的味道,颠炒之间,豆浆炒成为古街古巷早餐的标配。那些味道也间接叙述了莆田人朴素的生活方式,在食味落脚的地方活色生香、生生不息,单调的日子由此被赋予更多的意义,豆浆炒成为乡愁的一部分。
家在水乡,东方二十五坎倒映在水面上,就成为复数五十,一个人由青春步入中年,惬意的年纪,刚好放一只瓜皮小舟下河,可以一个人划去,也可以结伴顺风漂流而去。期间若是读到“暂时的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来”这句诗时,陡然一惊,回过头来重新走入其中,看红砖怎样撑起一个个半圆的拱门,又怎样抬起水乡的故事,多少人事消散,而二十五坎依旧在等新人踏入,悬挂着七彩的灯笼,似乎有一种美人不愿迟暮之美,就这样悬在我们的头顶,身旁是未曾相识的人走去,身后是未曾相识的时光走来。若遇在此地散步的原住民,他也许会说起20世纪涵江经贸的繁荣与发达,东方二十五坎挂着“通美商号”招牌,把丰富的物产运往五湖四海。即便没遇见,也不遗憾,春日别无他事,靠在东方二十五坎其中的一坎门下,感受春天初萌之气,河水沁凉中透着一股温暖,阳光赤诚而不热烈,对岸的桃花与微风相拥,日子从这个时候开始就注定有了志向。
几个孩子在大人的陪伴下,从中式长廊的一头骑行到另一头,长辈出于关心,嘴里不断喊出:“慢点骑,慢点骑!”近百年间,东方二十五坎见证了多少这样的嘱咐,有多少孩子成人之后回过头想起那些喑哑的记忆……我抬起头看见一盏盏大红的纸灯笼,心上一暖,顿觉冬日,有一种虽败犹荣的温暖从丹田上涨,我知道春天是一种比方言更为古老的语种,水鸟掠翅而来,枝丫上鸟雀欢唱,人们从这里回家,也把烟火带到他乡,这里始终允许小小的水花化身涟漪,也允许河畔的野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夜晚,藏青色的河面上明月初拢,缺失的一部分在此时被弥补,好像宇宙间有一个谁提着这盏圆圆的灯笼,照着人间的路。夜色下,什么都被掩盖,只有这一轮明月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地投射,与人情世俗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灯也好,火也好,灯火阑珊处,那人赋予我们不一样的生活密码,在萝苜田生活久的人,内心就多了一分娴静,去旧书店看书,去夜市品尝美食,去古戏台前稍坐,去跟老大爷谈起陡门头端明闸建成的故事……东方威尼斯的名头还将继续在这里传续,迎接风雨的油纸灯笼仍旧会悬挂在廊下,以甜蜜的光点去和这个世界碰撞,发生意想不到的故事,而我们仍旧会保持着对未知一切的敬畏心,小心翼翼地从东洲桥走去,获取人世难得的宁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