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平
陈晓威/摄
对于莆田人而言,“木兰溪”不仅是地理名词,更是一座精神丰碑,见证了一位位读书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点燃文明星火,将“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的箴言,化作穿越千年的回响。
时光回溯至南朝梁、陈年间。据《莆田通史》载,荥阳郑氏三兄弟怀揣中原文化的火种迁徙至此,见南山植被繁盛、溪流环绕,遂筑“湖山书堂”,教化子弟,启蒙乡邻。此举史称“开莆来学”。
书堂原貌虽已随千年风烟消逝,但如今修缮一新的广化寺内,那穿越时空的梵钟声里,仿佛仍回荡着当年的琅琅书声,如南山松涛,浩浩荡荡。
因感念郑氏兄弟之功,后世士庶在原址建“南湖三先生”祠,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亲书的“南山樾荫”石匾至今仍存。而城内曾立的“开莆来学”与“倡学闽南”两坊,虽已湮没,却见证了莆田人对这段历史的崇高敬意。
屈原在《楚辞》中写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郑氏兄弟深受儒家“天人合一”思想熏陶,钟情于木笔(辛夷花)。可以想见,当年书堂周边木笔耸翠、辛夷吐艳,莆田的文明教化便在松涛花影中悄然揭幕。
民间流传着一个动人的传说:郑露奉召入仕离去时,百姓扶老携幼送至溪边,纷纷撒下采摘的木兰花瓣相送。一位白发弟子触景生情,引吭高歌:“山河苍苍,云水茫茫……木兰瓣瓣,千载飘香。”歌声伴着满溪芬芳流淌,郑先生的木兰舟渐行渐远。为纪念此情此景,人们将流经南山的溪流命名为“木兰溪”,溪南小山称作“木兰山”。
晚唐李商隐诗云:“几度木兰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若将莆田文明的曙光比作“东风第一枝”,郑氏三兄弟何尝不是那木兰舟中化作花身的君子?正如朱熹所赞:“三贤文献俨然在,云案薪传夜夜灯。”
郑氏兄弟点燃的星火,终成燎原之势,照亮了整个东南沿海。
据统计(莆田市博物馆展示资料),在中国科举制延续的1300年间,兴化府以2482名进士位列全国前茅,其中莆田县一县即有1800余名进士,冠绝群伦。这里更涌现出21位状元(含文武状元),宰辅多达17人。
“海滨邹鲁,文献名邦”的赫赫声名,由此奠定。
传说,宋神宗熙宁九年,兴化军创下“文武双魁”奇迹:徐铎夺文状元,薛奕夺武状元,神宗惊叹:“一方文武魁天下,万里英雄入彀中!”更为传奇的是宋高宗绍兴八年的戊午科。兴化军赴考举子中,竟有14人登榜。其中,黄公度为进士第一,陈俊卿为第二,更有73岁的“榜尊”林邓与18岁的“榜幼”龚茂良同榜,史称“四异同科”,轰动京城。殿试后,高宗皇帝宴请新科进士,笑问黄公度、陈俊卿二人:“卿土何奇,辄生二卿?”黄公度答:“披绵黄雀美,通印子鱼肥。”陈俊卿则对:“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高宗听罢,颔首莞尔,直言“公度不如卿”。
“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自此镌刻进这片土地的血脉,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学子在艰难困苦中玉汝于成。
黄公度原在雁阵山结庐苦读,其为人如松骨海气,虽遭罢官仍凛然正直;陈俊卿力主抗金,被誉为“南渡名相”。
一百三十年后,陈俊卿的五世从孙陈文龙得中状元,于家国危难之际成为抗元名将、民族英雄,最终殉国。一门忠烈,薪火相传,彰显了莆田士大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高贵品格。
莆田的科甲风流如舞龙灯般延续千年。明初《八闽通志》盛赞其“家贫子读书,比屋业儒……科目得人之盛,天下鲜俪”。
在这片热土上,诞生了无数文化巨匠:黄滔苦读24年登第,成为“福建文坛盟主”;郑樵结庐深山30年,著成200卷《通志》,被誉为“史界泰山”,这部兼具“会通”思想与实证精神的巨著,与《通典》《文献通考》并称为“三通”,拓展了史学研究领域;林光朝义讲理学30年,形成影响深远的“红泉学派”,使莆田成为理学重镇。
岁月流转,精神不灭。当代,这片热土更涌现出林兰英、闵桂荣等17位两院院士。在他们科学报国的广博心胸中,昔日的木兰溪已汇入浩瀚星河,家国山川愈发辽阔。
踏访木兰溪,古堤、古陂、古桥静默无言,却诉说着千年的文脉。从郑氏兄弟的“开莆来学”,到今日院士们的“科技报国”,这是一条从未断流的文化长河。
木兰溪畔,“木笔”生生不息,摇曳出一代代锦绣文章。那流韵千古的读书声,早已超越了时空,在壶山兰水间激荡,在中华民族崇文重教的长卷中,书写着莆田永不落幕的文明史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