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光闪
日前,我和枫亭文化研究会的几位同仁,踏上去往西明寺的访游之路。车出枫亭街,自蔡坑往上行,山便渐渐深了。路傍溪涧蜿蜒,春水新涨,潺潺作响;两侧山峦叠翠,嫩绿泼剌剌漫到山腰里去。转过几道弯,便望见文子水库一角,水色澄碧,静卧群山之间。
远眺上去山势起伏,确有几分蹲狮踞象的模样。想起郑得来《西明寺记》所写:“赤岭之南,花园之下,山蹲狮象,水泻龙钟。”此刻细看,顿觉古人下笔之准,那山形水势,仿佛千百年来就不曾变过。
库道拐过几弯,眼前豁然开朗,西明寺飞檐已在望中。走近细看,素墙黛瓦,檐角起翘如鸟翼舒展,分明是唐时风韵。虽是新建,却不扎眼,反而与山色浑然一体,仿佛自古便立在这里。寺无古木,只有些不知名的树,正抽出嫩红的新叶,在春风里轻摇。
接待我们的,是住持净炬。这寺由他发起重建。十年前他自普陀山而来,见殿宇倾颓破败,仅余几间残旧屋舍。他深知西明寺是宋代名臣蔡襄倡建的千年古寺,不该在历史长河中被湮没,遂发愿在这片几近废墟的遗址上重兴古寺。他四处筹资,亲力亲为,前后募集千余万元,方有今日规模。
环顾四围,如今虽不见旧貌,但隐约间仍可想见当年气象。
我们由蔡襄说到蔡枢,又说起林性深的故事。明末抗清失败,削发为僧,结茅于酒池之巅,披荆斩棘,在废墟上重建西明寺。郑得来写他“尽瘁披剪,胼胝燋黑,无寒暑间”,短短十二字,却是一个人的半生。那不仅是重建寺庙,更是为遗民立起一座精神堡垒。那副藏着“靝”字的对联,如今已不在寺中。去年枫亭历史文化陈列馆需要,它与蔡忠惠公的“月出长空渡,人繇大道行”一同被收入馆藏,为陈列馆的历史文化藏品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问净炬和尚是否觉得可惜?
他摇摇头,微微一笑:“它们本就不是寺里的东西。是蔡襄的,是林性深的,是那段历史的。如今归了陈列馆,正得其所。寺里有寺里的缘法,它们有它们的去处。”说着,指了指院内的树:“这几棵树,是我来时种的。再过几十年,便也成了老树。到时候,或许也会有人来问,这树是谁种的,种树的人去了哪里?”
这话通透,又带着几分幽默。
忽然想起郑得来那篇记的结尾。他写自己“少布地之金,又无镇山之玉”,只是“遇师之蚤,备详初未异时”。又说自己虽无功德,却因与林性深相识于微时,得以见证一段不朽因缘。而我们此刻站在这寺中,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和尚,忽然想,百年之后,会不会也有人写一篇记,说当年有个叫净炬的和尚,在这废墟上重建了西明寺?
会的。一定会。
茶是在方丈室喝的。净炬和尚亲手煮水温杯,动作从容。茶是云南普洱,汤色清亮,香气淡远。他一边斟茶,一边听我们聊起那段旧事。末了说:“林公当年在此重建,表面是修庙,心里装的却是家国情怀。如今太平年月,我们修庙,就只是修庙了。也好,也好。”
这两个“也好”,像一杯温茶,慢慢浸进心里。
临别时,他又送到山门口,合十行礼。阳光照在僧衣上,那灰色便有些发白,像旧画里的颜色。我们与他道别,他只是微笑点头,并不多言。
车子发动,从车窗回望,白墙黛瓦渐渐隐入山林,只有檐角还露着一点。有几株桂花树,在春风里轻摇新叶。再过几个月,它们就要开花,到那时整个山门都会浸在桂香里。
我们一边开车,一边讨论着净炬和尚。这般年轻,这般沉稳,这般通透,难得。郑得来当年初见林性深,是“初未异时”;我们今天见净炬,也是“初未异时”。几百年后,这也是一段因缘。
蔡枢当年辞官归隐,常住西明寺,想来也是每日看山看水,与人喝茶论道。而眼前这个年轻和尚,守着这新修的庙,迎来送往,种树种花,百年之后,又有谁来记他?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觉得这念想俗了。他自己不都说了么,过客而已。过客何必留名?来过,照看过,便已足够。郑得来那篇记最后说“长其明于天壤之内”,那“明”不是名字,不是事迹,是灯火。一灯不坠,则宝地运至当兴。
山路依旧蜿蜒,溪水依旧潺潺。水库水面上,倒映着远山影子,和渐渐西斜的太阳。
车子转过一道弯,西明寺彻底隐入山林。只有隐隐钟声,还追着送了一程又一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