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黄卷《嬉春图》 长卷
黄卷《柳荫闲坐图》 立轴
黄卷《柳荫闲坐图》(局部)
黄卷《仕女》 扇面
作为一种流行的艺术题材,仕女画不仅受到宫廷绘画的推重,也受到了市民阶层的喜爱。宋代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中将“仕女”并列于“花竹”“山水”等其他画科,反映出当时人对这一艺术题材的认可。明代商业经济的发展为仕女画题材的创作繁荣提供了有利条件,故有必要反思中国传统绘画中“仕女图”和“美人画”的女性形象。据清代黄锡蕃《闽中书画录》(下)载:“黄卷,字圣谟,莆田人。善山水、美人。”《郑皆山诗集》(二)载《过陈道掌寓斋观黄圣谟画山水》:“相见有约已经年,得见全如梦寐然。才鬼笑人双鬓雪,宾朋添尔数峰烟。痛删花气无狂癖,横扫风尘少世缘。夜半醉余逢石吹,未须剪烛炻焒林泉。”此中所记当为17世纪中期的仕女画家黄卷,《闽画史稿》中列其为明代画家,载其“善纵笔作大幅山水、松石,但鲜为人知,世人尤爱其所绘仕女,笔致秀逸。”本文通过黄卷不同画幅形式的仕女画视觉表现,发掘其艺术创作中具有文化特殊性的画风。
明末黄卷仕女画风格鲜明,其作品在内容选择上更为多样,常借执扇、悠思、凭栏、倚窗等人物姿态,传达对当时社会女性地位与命运的关注与思考。题材涵盖世俗生活、平民女子,亦不乏文学小说中的美人形象,笔致秀逸,形态各异,形神兼备。作品形式丰富,多为各地博物院所藏。《纺授堂诗文集》中曾异撰《黄圣谟绘事寄,将诗以答之》言:“圣谟今之古人也,有时大抺时细写。予也学之为文章,细笔嫌媚纵嫌野。所以逐队五十余,犹是沦落不遇者。谁能似尔意所之,涂朱能淡墨能冶。宫闺清庙明堂间,国风三颂小大雅。或云天纵笔妙丽,能事肯以颜色假。我今十倍买胭脂,涂成牡丹颜渥赭。风雪十日悬市中,满城策蹇梅树下。”据载,作于明崇祯九年(1639)的《嬉春图》卷,绢本设色,纵38厘米,横311.2厘米,上海博物院收藏。作者匠心独具,有意识地追求画面结构的空间完整性,将其打造为一个由浮桥、植物、建筑、船舫及仕女活动共同构成的世界。画中将春季古代女性活动综合于开放的环境之中,地景、植被、建筑、气候与各色人物、活动共同构成野外的空间,形成一个人造世界。同时,依照明代江南的自然景色与人物审美标准,作者创造了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女性空间,神形逼真,妙意横生,内含会所结构与游园系统,足见其景观设计才能。诚然,以手卷的艺术形式呈现春天气息,需要观者置于桌上,用双手把握。画面中仕女们在相互联系的各个空间单元内展开活动,或游乐,或访友,或抚琴,或采花,层次清晰,意趣盎然。人物造型惟妙惟肖,展现出仕女的精神风貌与内心情感,引人感念,别具匠心。更为重要的是,此手卷风格趋于艳丽、细腻,尤其在人物造型与服饰描绘上尤为精致入微。同时,受文学化思想的影响,明代仕女画在人物刻画上多呈现出“点景式”的叙事情节,进一步增强了画面的艺术感染力。
再如,辽宁鲁迅美术学院所藏黄卷《柳荫闲坐图》轴,画风工意结合。作者运用高古游丝描,线条流畅自如,细密绵长,悠缓自然。所绘两仕女一坐一立,或手执纨扇侧身而坐,若有所思,或正面而立,线条细柔,富有流动性,一笔直泻,劲健灵动。人物之神态及风韵,颇有仇英仕女画之遗意。正如《纺授堂诗文集》中曾异撰《赠黄圣谟有序》:“吾友莆田黄圣谟喜纵笔为山水,为余大写松石。其高连屋,下峙并础,殆欲振瓦而上。然世莫之知,多爱其图绘丽人也,歌以言之。黄圣谟,尔可谓英雄欺人,慢世而傲睨。尔谓磊砢鸿笔知者希,浓抹鈆华资游戏。譬则雄侠无奈何,自晦妇女饮醇醉。孙武奇兵莫用之,吴宫美人借小试。不可一世惠不恭,女子坐怀写高寄。倪迂洁癖图一丘,幼娥叩门鲁男闭。垓下之战大风歌,龙门雄笔舒意气。临邛当垆戚姫舞,有时点染亦琐细。奇人胸中无不有,剑槊香奁随所置。娟娟儿女得人怜,猛风喑哑趋而避。黄子乎,尔将遁世于山水之间,而滑稽于脏粉之队。吾老矣,于黄子之画方思学,为妇孺文章以逢世。”特别是以水墨意笔绘就大片柳荫,女主人闲坐于山石之上,逸情舒畅,足见作者的人物、山水兼长。通过柳树与磐石衬托出美人的闲情逸致,将仕女的形神与情景刻画得淋漓尽致。与唐代仕女造型的圆满大度有所不同,黄卷仕女画中惹人感念的美人体态呈现出一种羸弱的倾向,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审美趣味。
值得一提的是,明末黄卷仕女画在技法上精丽艳逸,工整细致中见文雅清新。其仕女立轴无长款,采用工笔重彩画法,精描细绘:一位仕女身穿花色长褂,头发乌黑亮丽,插戴玉簪,全身紧紧地贴在一尊岩石上,一手托腮,一手搭于石上,神态悠然自在、陶醉怡然,又隐隐透出几分寂寞、凄凉的意态。在碧绿的树荫下,静谧的湖水畔,把石揣于怀,苦思冥想着什么……也许她心事重重,想人非,抑或是在祈盼着什么,心情是何等的沉闷,似乎六神无主。《纺授堂诗文集》中曾异撰《咏凤仙花,柬吾友黄圣谟有序》云:“吾门径萧然,乱种凤仙花数百本,内人染十指如椎,仅能举臼执爨,尚不堪为病身搔背,殊为不称此花耳。为诗四章,不知把似何人也,或曰试于黄圣谟画中求之。戊寅初夏。”
明末黄卷仕女画不仅追求外在之美,亦注重表现女性的内心世界与情感状态。清顺治十二年(1655),黄卷作《仕女》扇面,通过细致入微的描绘,展现女性的闲逸、忧郁、寂寞等情感。其追求“造微入妙,形模为先”,主张“神”的传达与表现必须首先重视“形”的描写与刻画。画中仕女的手部表现得美妙绝伦,面部神情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整体刻画细致入微,充分展现出女性的柔美与典雅。这种形神兼顾的创作,以较高的艺术境界与审美水准,强调作品中意与形的相互依赖,以及情与景的和谐统一。此页扇面描绘了一位仕女倚石面朝远方,凝思遐想,似在盼望远方亲人归来。与戴昂《丽人图》同为扇面,但此作只取仕女形象中的某一细微处,巧妙衬托出其婀娜多姿、娉婷秀丽的体态。
明末清初黄卷仕女画风艳丽精细,兼具文学化表达与注重情感抒发的特点,或与当时的商业经济密切相关,有待深入挖掘与研究其交游活动。如《纺授堂诗文集》第204页载曾异撰《戊寅冬,予将往吴兴哭潘昭度师,门士董德旬、德温集方士蔚、李古夫、黄圣谟饯我湖上,走笔留别》一诗:“出门贫病若登天,镜具随身酒渍绵。逆旅但能躬洒扫,壮游岂必为山川。暂来西郭浮轻舸,已似寒溪放去船。且说泛湖休当饯,鬓边容易二毛添。”这对于地方文艺传播及书画作品的鉴赏,无疑都具有重要意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