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永辉
那一夜的月亮如今晚一般,洁白如玉,圆圆的,洒着清辉。夜空中偶尔有片云飘过,闪闪的星光点缀着浩瀚而幽蓝的天空。抬头仰望,我还能找到“担山担海”的三颗星。母亲说现在山上的农作物收成差不多了,而海里的蛏、海蛎、鱼、蟹等要渐渐多了,所以代表海的星星就开始变重,往下沉了。满天的星光,银河分外明了,隔开了牛郎织女星。然而我总是要寻觅许久才能确定它们的位置。
中秋节的下午,姐姐和妹妹早早把菜洗好,我把牛羊鸡鸭赶回牛棚。黄昏时,母亲在灶旁忙起来,我在灶下烧火。今晚的饭是全家都爱吃的丝瓜米粉。那汤就是一些小白菜和丝瓜豆腐,由于祖母吃斋,我们自行在打好汤的碗里再加一点小虾米。简单的菜汤,我们吃得津津有味。剩下的汤留着用来炒米粉。待到月初上树梢头,妹妹已经把桌椅都搬到院里的树下。那是一棵苦楝树,那时正挂满苦皮的果子。
母亲说她小时候总是盼望着过节,过节才可能有肉,有米粉吃,甚至只是一份菜糜饭也是许久的期盼。一年中端午节吃的是半个蛋,中秋便是吃到一顿混个肚圆的炒米粉。祖母还跟我们念叨着莆田的古谚语:“十五暝月圆圆,米粉撒(放在)灶沿。”说以前的农村,大家都在盼着中秋节有一顿好吃的来打牙祭。只有在那时,人们才舍得吃一次米粉。
我们在院里的苦楝树下,听着母亲讲梁祝的三世姻缘。梁祝的爱情缱绻,缠绵悱恻,结局令人连连叹息,感慨不已。桌椅旁的姐姐和妹妹总是安静地听着,祖母与祖父细声细语讲着今年的收成。趴在地上的狗儿,也懒懒地摇一摇尾巴。夜幕里的村庄,在月光下变得朦胧宁静。我们在争论着嫦娥养的兔子是三条腿还是四条腿?月亮上的那棵桂树是不是每天都在开花?要是那花落一朵在村里,是不是整个村里都是桂花的香味?我们不知道答案,却争得不亦乐乎。
次年中秋节,姐姐上大学了,母亲还在念叨着她在学校吃饭有没有习惯,晚上睡觉会不会凉,被子够不?到冬至时姐姐突然回家了,母亲对着她一顿叮咛。妹妹说这话要是有重量的话,扁担都会压断了。
第三年中秋节,我也考上了姐姐的那所大学,那时还在军训。姐姐找到我时开心地说,晚上学校的食堂有炒米粉。我们在食堂的一角,吃米粉就着清汤,却尝不到母亲做的味道。我开玩笑说,要是现在在老家就好了,我们不吃米粉都开心。
后来我上班了,姐姐出嫁了,妹妹也去外地求学、上班。
中秋节的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年复一年。
时过境迁,当年父母只有在节日时才能吃到的米粉,如今却成了我们餐桌上的“寻常物”。只是,我们再也吃不出当年无忧无虑的味道。
对于月亮我一直有种敬畏感,源于小时候听到的传说:不能用手指月亮,否则睡觉时耳朵会被月亮割伤。若一不小心指了月亮,应当马上念一下咒语:月啊月啊莫割我耳,晚上我煮米粉给你闻。现在忆起这一出总在想,我们似乎从未真的做过一顿米粉请月亮原谅。如今,这个流传许久的传说也默默被人淡忘了。
我们在节日里长大,成长,变老。
节日在我们的心中,企盼,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