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飚

暮春四月，我至杭城非为别事，只为祭祀在西湖畔葛岭上的先祖——民族英雄陈文龙。晨起，薄雾如纱轻笼葛岭，远望恰似宋人笔下的一幅淡墨山水画。苔痕斑驳的石阶蜿蜒而上，仿佛踏在族谱的褶皱之中。葛岭松针簌簌抖落，碎金般的光芒恰似家谱中斑驳的朱砂批注，每一粒都藏着光阴的厚重。石隙间探出的蕨草，轻扫过陈文龙公墓前的石碑，恍若太祖母的手仍在摩挲泛黄的家训。

供案上的供品尚蒸腾着水雾，与香炉中升起的篆烟在风里缱绻缠绵。跪下去的瞬间，膝下青砖沁出南宋末年的寒意，德祐二年血雨腥风下的木兰溪水似乎在呜咽。当年先祖散尽家财募义兵守孤城，以“生为宋臣，死为宋鬼”明志，力挽宋王朝大厦之将倾。而今，我掌心的温度竟能焐热这段冰凉的历史。三支线香燃成三炷孤直的狼烟，恍惚间，崖山海战中飘散的旌旗化作今日西湖上点点游船，而八百年的风骨却凝作保俶塔尖一滴不肯坠落的松脂。

墓碑上的铭文被岁月啃噬得有些模糊，指尖抚过时，却触到清晰的脉搏。748年前的血性仍在石纹间奔涌，撞得我掌心发烫。当年那位设奇兵于囊山下大败蒙元铁骑的文官，那位散尽家财募义兵死守兴化军的状元，那位书生守志誓不移铁骨铮铮的汉子，那位唯有丹衷天地知的文龙，终于与墓碑上“宋参知政事陈忠肃公”几个鲜红的字重叠。

忽见文龙公墓后数丛雷竹破石而出。竹节凸起，铁蒺藜般的尖刺，青皮上褐斑如陈年箭疮。这必是兴化城头折断的羽箭，沾着兴化军民的血，落地生了根。四月的笋，外壳竟裹着咸涩的海雾——原是当年幼子衣冠冢里的玉带，在土中化作凛凛剑戟。

抚过松鳞竹刺，掌心同时刻下两道年轮：一道是风波亭的雪，一道是兴化军的血。北枝与南节，俱在史册外生长成嶙峋的碑。忽有鹧鸪掠过，撒下半阕《满江红》混着半阕《元兵俘至合沙，诗寄仲子》，落地都成了带刺的松针与生刃的竹叶，在西子湖畔簌簌地写檄文。

拾级而下时，保俶塔正将斜阳串成舍利。西湖水漫漶着千年的泪，此刻却在我眼眶里找到了归处。山道上飘落的一枚松针，从公元1277年的枝头，坠向2025年的掌心。西湖埋忠骨，千百年之后，风骨犹在，浩气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