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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山而居
【发布日期:2025-10-17】 【来源:本站】

□牧云 

 

我搬到天马山边,已15年了。

这么久伴山而居,见多了山树、山花、山云、山岚,会不会沾染上一层山性山味呢?

说不清。

但我深知,人间相处中,气场强大的人会影响周边;而环境的气场更为强大,足以熏陶甚至塑造一个人的性灵。

正如北方苍原的浑厚大气,成就了北方人的敦实憨厚;南方山清水秀的灵气,孕育了南方人的灵巧精明——地域性格,本就是一方水土滋养的。

所以,我曾在《城之南·城之北》中写道:“从城南天九湾的‘生活之河’,挪到城北龙桥村的‘沉思之山’,于我而言是人生的一次‘转型’,更藏着某种宿命的意味。”

“宿命”便是缘分,盖因此地甚好,让我笃定余生居地再不会迁移。

河畔与山边的生涯,确有云泥之别。河流湍急,总带着生活的奔波与漂泊感;山岭沉寂,倒像位沉默的哲人,教你回味风雨平生,回望烟云岁月,在静思中琢磨人生来路与生命去向。

至于能否从中开悟,便要看个人的慧根了。

以我不羁的性子,更愿把依傍的天马山当作一位识见渊博的野老。它见识过那么多世事,积淀了那么多沧桑,在漫长时光里沉思默想,称一声“老祖爷”也不为过。

这种称谓并非妄言,认真说来,世间山峦皆有千秋万代的年岁,而人们所说的“老”,更在于山中的人类活动与人文痕迹。

追溯人文脉络,考古人员曾在山边下郑村的田野中,发掘出作为权力象征的青铜钁。这件祭祀礼器,为古远的天马山勾勒出隐约的面谱。

龙桥老叟回忆,天马山在唐代便有佛寺了,古人曾把南麓环山之路称为“寺山路”。可惜唐代寺院早已湮没无踪,山上的明代寺庙,也只剩遗址及青花瓷残片。

喝饱墨水的文化人发挥想象,便把“寺山路”取谐音改为“诗山路”,为这片山水平添了几分文气。

后来,杨梅山下欢喜庵因城建开发,便“闻诗而喜”,迁移到诗山路上方的凤凰树林里。

庵堂那对据说是宋代状元徐铎题写的楹联“钟声徐出新月里,簾影静垂落花间”,更给天马山抹上了一层出尘的古意。

我常聆听庵堂传出“叮叮当当”的钟磬声,听出沉静中的欢喜,也听出欢喜后的空落。闲暇时,徜徉诗山路寻诗,无奈文思枯竭,终究生不出半分“诗情”。

放眼神州群山,“天马”虽渺如草芥,但在狭小的家乡地域,它仍占有一席之地。

它南接莆田城区的人间烟火,北依东圳碧湖的云天水镜,东环绶溪那如带的荔林绿意,西连凤凰山麓的叠翠青翼,不闹不静,不高不矮,不大不小,不远不近,恰得中庸精髓。

前些年,山麓塑了三只天马,山巅盖起了天马阁,由于山上森林覆盖率达92%,山北圳湖水体宽大,山体常云雾缭绕,宛如天马腾云踏雾。

有回雨霁,我雾中看山,眺望天马阁时乡愁顿生,便把那烟云弥漫的阁楼,称作梦里的“乡关”。

当然,每个人经历与识见不同,眼中的山也各异。在我看来,“天马”像从弼马温马厩中出逃的灵物,驮着浪漫思绪遨游天地。

我心中的栖居地“云村”就在山边,清晨有山雀唤醒,静夜有月牙伴梦。“听月山房”后坡,有凤凰花的红艳与杨桃果的明黄。

最妙的是暮色里,山中会传来“咕噢——咕噢——”的凄迷叫声,带着野性的招摇,那股野味儿直渗心底。

我在云村小筑边开辟了菜园子,种些时蔬瓜果,为清闲日子添了几分忙活。女儿说:“为两把菜几粒果,费这劳力和汗水,不值。”

我却笑答:“这些菜可比市场买的有滋味!如今种的是躬耕山园的乐趣。”  

摆开来说,整座天马山,何尝不是我的“乡关”呢?这“乡关”里,有山松的苍劲,乌柿的迷人,白果树的清气,相思树的缠绵。

有三根五层楼高的石尾柱、状若猛虎啸天的虎啸岩,有龙飞凤舞的“神游”摩崖石刻,还有刻着拉丁字母的洋人墓……

这些勾人的山景山色野趣盎然,全然是一个鲜活的山林世界。

我曾数度攀登“天马”,沿途山树夹道,弯弯山路铺着厚厚的腐殖叶,坡边藤蔓交缠,山花探头似村姑打闹调笑。

黑黢黢的密林深处,仿佛藏着山精树怪、鹰神狐仙,引人浮想联翩。

距山巅约百米处有片平坡,几株老榕参天蔽日,榕下有石椅、石桌、野灶台可供歇脚泡茶。

“乡关”是地理概念,是人生背景,更是心灵园圃,它是欢喜庵的一炷香火,穿透时光帷幕,点亮了过往与来今;是天马阁的升腾云烟,掩藏了红尘喧嚣,搭载着灵魂奔跑高扬。

古人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乐山是以山为亲,走山为乐,与山晤谈,敬山为师,在与山的对视中,解得那份沉稳与深情。

于我而言,伴山而居,便是依偎在“乡关”的怀抱了。天马山的春英、秋色、夏雨、冬云,皆入我眼,点染了平淡的日子。

四时读山,或许难至“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高境,但能如辛弃疾般生出“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默契,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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