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清代《勅封天后志》之“除怪风”

清代《勅封天后志》之“示陈指挥”

清代《敕封天后志》之“助风退寇”

清代《天后圣母圣迹图志》中“遇风涛乘搓挂席”

风神古称风伯，也称风师、飞廉、箕伯等，掌八风消息、通五运之气候。明代郎瑛《七修类稿》卷五十“天妃显应”载:“……洪武初，海运风作，漂泊粮米数百万石于落漈（落漈，言水往不可回处），万人号泣待死矣，大叫‘天妃’，则风回舟转，遂济直沽。……吾杭永乐中，百户郭保海运遭风，一旦昼如夕者，似三昼夜矣。舟人泣天，许以立庙，顷刻遂见天日。……嘉靖甲午，朝命给事中四明陈侃封琉球。开舟明日，飓风大作，舵折，舟将覆矣，举船大呼‘天妃’，但见火光烛船，船即少宁。明日有粉蝶绕舟飞不去，黄雀立舵食米，食尽，顷刻风又作，舟行如飞，彻晓至闽，午后人定海也。神实不可掩也。”因此，海运时遇大风，呼叫妈祖保佑，是“天妃”妈祖显灵传说中的特色案例。

清代《勅封天后志》中“除怪风”载：“……一日，忽怪风扫地，霹雳如雷。桥柱尽折，咸惊风伯为灾。后往观焉。遥望一道黑风，喷薄迷天，知二孛为崇。因演出灵变，俾其远遁。戒乡人晦冥风雨毋犯之。”妈祖在世传说中，湄洲对面吉蓼城西面，有座跨海石桥，是当地百姓南来北往的要道。有一天，忽遭怪风刮断了全部桥桩，一时交通断绝，人们无法过往。百姓以为是风神所为，于是祈求妈祖解难。妈祖到石桥处察看，见远处天空一道黑气，知道是有怪所为，于是施展灵术将怪驱逐远去，从此石桥通畅无害。《勅封天后志》中亦有妈祖托梦的抗旱擒寇及抵御外族侵略的灵应圣迹，记录下“梦示陈指挥全胜”等神话故事。《勅封天后志》中“示陈指挥”载：“……是宵，陈庆梦神语曰：‘今夜风急，可乘昏雾溯流而上，翼日佐尔一帆风，歼此丑类。’……”描绘明永乐七年(1409)，钦差太监统领指挥陈庆出使西洋，途遇海寇围劫于茫茫大海之中，半夜妈祖托梦示陈禀告内使趁风紧雾浓，升起船篷，逆流上溯，航行向前，天亮到达上游，后又不失时机，激励士兵顺风反击，妈祖于空中闪耀相助，官兵转祸为福，俘虏贼首，转败为胜。画面中有圆月、波浪和船舶，妈祖居于重要位置，周围船舶海浪则收缩拥挤，有众星捧月之感。突出妈祖托梦主体形象，宾主关系明确，繁复纷呈的客体自然通过“梦”之空白疏密处理，藏露、虚实结合，以有形表达无形，产生空间留白，使之具有丰富的启发性与暗示性，欣赏者的想象和再创造留有余地，传达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效果。所以据郑和碑落款署名次序之正使、副使、都指挥等，可断定《天妃显圣录》中“梦，示陈指挥全胜”所载海战指挥官陈庆应为明代郑和第三次下西洋中一位受正副使节制的都指挥。可谓妈祖恩德，山高海深。另外，明末清初的妈祖传说再现发展活跃期，“助风退寇”故事揭示了台海战役中妈祖托梦助战方式的悄然变化。恰如，《漱石山房集》卷一中陈一元的《从诸公后，祷风于天妃宫有作》云：“帝德覃无外，舆图伫荡平。虽彼炎海曲，乃弄绿林兵。风涛既狎习，樯航复纵横。饥如攫肉乌，猛若簸浪鲸。杀人不转睫，汹汹井里惊。制府熙朝老，仗钺轸皇情。下车与贼会，安能不愤盈。矢灭此朝食，赏罚如持衡。火人办五火，舟人屯水营。一怒鞠徒旅，再怒遣干城。歘忽南风发，蔽空扬危旌。即此分顺逆，天吏得专征。惟神司海若，灵爽何英英。向闻贾舶上，吁呼随应声。助顺除凶逆，神威宁留行。愿言敕阴卒，一扫欣澄清。庙貌俯层雉，血食奔群生。长跪前致辞，何以慰吾诚。”

此诗文反映了明末官军出海剿寇前，曾在天妃宫祈风启航的祭俗事实。诗文中提到的“助顺”，意指妈祖在宋代传说中因助战有功，曾三次受封：嘉定十年（1217）受封为“灵惠助顺显卫英烈妃”；嘉熙三年（1239）受封为“灵惠助顺嘉应英烈妃”；宝祐二年（1254）受封为“灵惠助顺嘉应英烈协正妃”。福建侯官人陈一元，字泰始，又字四游、志子、亨祖，明万历崇祯间闽中重要诗人，著有《漱石山房集》。

此外，明天启四年(1624)七月，朝鲜海州人吴天坡出使中国，1625年归国时，途中在沙门岛待风，作《沙门岛待风明》曰：“春风如练好风迟，处处移帆近古祠。向夜悄然人语静，船头香火礼天妃。”

诗中说明当时朝鲜使船上也供奉天妃妈祖像。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安徽桐城人孙元衡迁台湾府海防同知，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三月抵台，曾有《乙酉三月十七夜渡海遇飓，天晓觅澎湖不得，回西北帆濒于危，作歌以记其事》诗，即记自金门夜渡遇风之经历。后作《飓风歌》，如载：“……颴飍起中央，沙砾尽飘洒。……天妃神杖椎老蛟，攘臂登樯叱麾祟。……”据记载，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御史孟劭前往台湾巡视，在海上遇飓风，得妈祖神佑而脱险；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漳州镇总兵奉命南巡时，河流横急，遇到险情，得妈祖显应而平安无事。清代袁枚《子不语》卷二十四中记其事更神奇，如载：“乾隆丁已，翰林周煌奉命册立琉球国王。行至海中，飓风起，漂至黑套中，水色正黑，日月晦冥。相传入黑洋从无生还者。舟子主人正共悲泣。忽见水面红灯万点，舟人狂喜，俯伏于舱呼曰:‘生矣！娘娘至矣！’果有高髻而金环者，甚美丽，指挥空中。随即风住，似有人曳舟而行，声隆隆然。俄顷，遂出黑洋。周归后，奏请建天妃神庙。天子嘉其效顺之灵，遂允所请。事见乾隆二十二年邸报。”清乾隆三十六年进士赵翼亦为台湾而作《飓风歌》:“昔闻海风飓最大，我今遇之鹭门廨。谁将噫气闭土囊，一喷咽喉不可溢。凿凿万鼓排阵来，群木尽作低头拜。郁怒似有块磊填，愤盈直觉虚空隘。鬼魔掀动天摆摩，虎豹吼裂山破坏。立脚虽稳尚愁倒，对面相呼祇如聩。可怜鹳鹊亦不飞，恐被扛出青天外。是时习流千战棹，眼望赤嵌不得到。涌浪上薄浮空云，溅沫横轰发机砲。尽排鹢首椓杙牢，犹自终宵惊簸棹。风名飓母应雌风，胡为更比雄风雄。想从少女封姨后，老作阴怪多神通。老作阴怪多神通，何不吹转帆向东？不然更刮海水竭，平步可达扶桑红。吾当绿章上笺奏，俾尔配食天妃宫。”

清乾隆年间，赵翼入闽浙总督李侍尧幕，在厦门参与筹措平定台湾林爽文暴动事件。赵翼《陔余丛考》卷三十五中“天妃”道：“……吾乡陆广霖进士云：台湾往来神迹尤着。土人呼神为妈祖。倘遇风浪危急，呼妈祖，则神披发而来，其效立应。若呼天妃，则神必冠帔而至，恐稽时刻。妈祖云者，盖闽人在母家之称也。”此载显示出妈祖的海上神通。清代李存默编的《弘仁普济天后圣母经忏》中载：“五二、返飓化  内使出，狂风急。请民命，回天心。赤旆遥临，溟海深深。”

日常生活中，“闽中亦有飓风，但一岁不一二发，发辄拔树掀瓦而止耳。惟岭南琼、崖之间，飓风三五年始一发，发则村落、屋瓦、林木，数百里如洗，舟楫漂荡，尽浅虀粉。其将至数日前，士人皆知而预避之，巨室皆以铁楞木为柱、铜铁为瓦，防其患也。此亦可谓之‘小业风’矣。”这些舞台似的视觉呈现，凝住了神话的某一瞬间画面，故事图像以布局、造型、诗文等描写手法，经不同情节形态活动揭示妈祖形象演变的本质，已经超出了艺术欣赏的审美含义。《勅封天后志》中“助风退寇”载：“……夜梦天后告之曰：‘吾佐一航北汛，上风取捷，随使其远遁。’……”描绘清康熙十九年(1680)庚申二月十九日，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统领水军征剿厦门，和敌军相持于崇武，夜梦天后妈祖梦告相助，让水军船只全部转向北头潮水方向，上据顺风的上方，逼迫敌兵溃败撤退，舍弃厦门，驶入台湾内地，取得近海安宁。画面中风吹海面的视觉波动场景，在光影的幻变烘托下，更增添了景象的生命动感。此役迫使郑军弃厦门归台，大量的郑军士兵被招降，之后皆成为攻台水师的主力军。又据资料记载，康熙二年(1663)，张学礼等往琉球国，归舶过姑米山遇风暴；康熙二十二年(1683)，册使汪辑奉旨充册封琉球正使，出使归舟时遇飓风。《腾笑集》卷二载康熙二十三年(1684)，朱彝尊作《题汪检讨(楫)乘风破浪图》，言：“……长风五月沙雨晴，天妃庙前酾酒行。……峭帆风饱弓在檠，又如张翼鸷鸟征。……模糊深椀山薯羹，遐陬风土正不恶。……投牒翻来迁秩荣，忆昨送君秋风清。……”康熙五十八年(1719)，册使海宝等奉命赴琉球册封存，归舟遇旋风；乾隆二十年(1755)，册使全魁于姑米山遇台风；道光十九年(1839)，册使林鸿年等赴琉球途中两次遇风暴，均得妈祖显灵庇佑而脱险。清代李存默编的《弘仁普济天后圣母经忏》中载:“二三、观风化  厉气镕成二孛精，晦明风雨祟方人。断桥演出神王咒，远逐妖魔鲸海滨。”

清道光六年《天后本传》中“箬篷破浪”，绘刻妈祖坐在舟首，以草席代帆而行，不同于清道光十二年（1832）上洋寿恩堂增补本《天后圣母圣迹图志》版画“遇风涛乘搓挂席”，此图中妈祖坐于挂席的木槎上，手挥拂尘、泛舟渡海。妈祖渡海，风大浪急，船在海中震荡不已。危难之时，妈祖把草席挂在桅杆上，画面里强风鼓起席帆，船只急速飞驶，似海鸥翱翔于白浪白云之间，船乘风破浪，宛如飞渡，这里草席变作风帆。故事版画还强调“整与变”的原则，仅强调“整”，刻画易生板滞，需加入“变”，以生活泼之气。清代李存默编的《弘仁普济天后圣母经忏》中载:“六三、佐风化  王于兴师，北风其凉。至于海邦，莫不来享。”由此可见，妈祖文化阵容中风之图像信息，明确了妈祖视觉传播中的风神之职位与功能，从而构成了一个自然、整体的圣迹场域。恰如清代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六“海神”中云：“……而天妃神尤灵异。凡渡海卒遇怪风。哀号天妃。辄有一大鸟来止帆樯。少焉红光荧荧。绕舟数匝。花芬酷烈。而天妃降矣。其舟遂定得济。又必候验船灯，灯红则神降。青则否。其祠在新安赤湾。背南山。面大洋。大小零丁数峰。壁立为案。海上一大观也。凡济者必祷。谓之辞沙。以祠在沙上故云。……”

妈祖和风的经典传说、信俗传播紧密交织，二者间的深刻关系不仅构成了海神妈祖“和平之风”这一核心而神圣的职能，也为世界海洋文化谱写了一曲动人的“文化信风”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