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白云集》抄本之一
《白云集》抄本之二
《白云集》抄本之三
《汇选那菴全集》载,万历四十一年(1613)正月,商梅读陈昂《白云集》,作《读白云集有序》,曰:“白云者,陈昂也,莆之黄石人。倭至,逃入楚、蜀,寄食于僧,或卖卜织屦焉。老归金陵,为人佣书。有诵其诗者,辙向隅泪下。竟以贫死。余友梓其集,因系以诗。”诗言:“一生多难裹,孤往意焉如。泪向人空落,身无家可居。依僧犹织屦,垂老尚佣书。寂寞诗名里,方知天所余。”
明代嘉靖、万历时期的布衣诗人陈昂,字尔瞻,号白云先生。其一生贫寒、潦倒,因避倭患流离楚地、迁居多地,以织草鞋、为人佣作诗文为生,最终穷困而卒于金陵,福清人林古度为之葬,并得遗著《白云集》。姚旅《露书》中载:“莆陈昂慕峨眉山水,无由得达,因为僧饮爨以往。后居秣陵,不与世交,织履度日。死后,张金铭见其诗,曰:‘今遇卖菜佣,须物色之,恐有白云先生其人者。’白云,其号也。”陈昂诗作宗法杜甫、王维,风格深沉,其“自隐于诗,性命以之”,诗集原本散佚,后经同乡宋珏整理,方得以传世。
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三月,宋珏在南京作《重刻白云集题词》,全文曰:
是集刻于燕都,海内谈诗者始 余邑有白云先生,而余邑之人亦始知谷城山下有陈昂也。所恨印布不广,慕先生者至欲假一观而无从。余每与林茂之(林古度)谋梓白下,以存先生流寓兹都之意。
甲寅(万历四十二年,1614)携一册归,为吾乡林祭酒(林尧俞)持去,时祭酒方修郡乘(万历癸丑《兴化府志》),许为补入“隐逸传”中。余复走谷城山下,求先生盘根之族无有也,但从里叟知先生早岁曾为秀才,避乱远游逐弃去。初字“尔瞻”,后又字“云仲”云。
乙卯(1615),余复返白下,过浦口,购求所为排律一卷及他体十六卷,无有也,但得破城诸诗及玩月作,先生曾刻为小帙,如吴运嘉所刻无题之类,好事家尚有存者,与原本异同十数字,乃知先生用意深苦,非人所知也。后又遇胡叟于洪武冈,云少时与先生游,容貌枯奇,衣冠古拙,好饮酒,喜怒任真。人忽之者呼为陈大头,亦应之。余偶出《白云集》示胡,胡骇曰:“陈大头亦能诗乎。”余因感叹与先生州里,同流寓,复同独不同时为恨,遂于一冬之余,细为讐校,凡改正百余字以呈黄师,明立师亦改定三十字。将授梓,一夕具名酒于灯下,而读之不觉尽七百首。先生之衣冠容貌恍然立于几席,乃知先生之诗错综变化,不可名言,如自谓得工部矣,而未始无青莲,得右丞矣,而未始无襄阳,其间有初盛矣,而何必不中晚,皆李唐矣,而何必不宋元。他如郊岛、元白,谣谑仙鬼,无不罏锤而出之,以自满其志,而成其一家。乃其苦哼险觅,若号若笑之状,于楮墨外更有可思焉。世谓先生但能学杜甫者,陋也,今是集广布。吾知海内有善读者亦思与先生同时而不得,则必有铜铸而丝绣之者,无复以陈大头忽之者矣。
万历戊午(万历四十六年,1618)三月谷雨前二日,莆阳宋珏书于白门之浪斋。
谷城山下的陈昂故居,应在今荔城区黄石镇七境村附近,寻定了大致的地理区域,可结合谷城山遗址的自然位置和人文环境来研究诗人陈昂的史况。古代用木版雕刻印刷的书,称“椠本”,也称“刻本”或“刊本”。凡按原本照样翻刻的书籍,称作“重刻本”,也叫“重刊本”。书籍转手重刻,极易发生疏漏与讹误。当然若能精校精审,也可与原本一致。宋珏整理乡贤遗作,不仅保存了陈昂的诗作,也表现出晚明文人交游中对莆田地域文化的自觉保护意识。特别是该词文中宋珏言其在金陵洪武冈遇见和陈昂同游过的胡叟,曾提及陈昂有“陈大头”的外号。词文中的吴运嘉,字叔嘉,长洲人,处士。“黄师”“明立师”指黄居中,字明立,又字立交,号海鹤,虞龙、虞稷父。晋江人,明万历十三年(1585)举人,有《千顷斋初集》。四百年后,笔者于福建师范大学图书馆得悉《白云集》抄本,诚如文末宋珏云:“余刻《白云集》八年矣,每搜求遗篇,不得隻字。偶社友林子举从郑覲于工部至白下,自言有手抄《白云集》,余捡之,共得三十七首,惟《无题》六首与前刻互有出入,乃知先生非惟攻苦五言,即七言亦如之,急命梓人收入。近有自负谈诗者,谓先生只五言可观,又欲以己见删定之,可发先生地下一笑。天启乙丑(1625)初冬,宋珏识于看镜楼。”
宋珏辑《白云集》附录《纪梦》一文,内容:“马仲良云:‘伯敬平生崛彊,独心畏白云先生。’假使先生而在当为给饘粥,俾不向卜肆屦牖中分吟啸之日,此念至诚,白云享之矣。叶县梦魂非无因也,然无万鬼犹求食欤太易……惓惓于传志一事,余因思感恩知己为口好名,此地上之累,地下吾知免夫。而犹不免如此,亦可叹已。戊午(1618)春三月十日,宋珏识。”文中马仲良,即马之骏,字仲良,河南新野人。万历三十八年(1610)与钟惺为同科进士,著有《妙远堂全集》四十卷,其中马之骏《读陈白云集追赠》,曰:“每读君诗后,令人愧艺林。衹凭残缺字,重想乱亡心。一饱生无恃,千秋证必深。转悲岩壑底,几许没希音。”
《钟伯敬小品》中载“马仲良”:“近状死而复苏,具大兄札中,兄得无惊喜乎?旅病之人,视家居如仙,乃复以乐事见夸,何忍也?病中得诗十余首,以为绝笔,不意此段业缘尚未了也。力疾口授数语,已闷然就枕矣,不能多谈。”《纪梦》一文中“伯敬”,即钟惺。“友夏”,即谭元春。钟惺校刻陈昂《白云集》于京城,并为之序。参与者魏国光,字士为,江西东乡人。《隐秀轩集》卷六载,钟惺有《读林茂之所藏陈白云五言律七百首追赠》,题下注:“翁讳昂,字云仲,莆田人。避乱楚、蜀,穷死金陵。闻人诵其诗,辄从傍哭。”诗云:“落落含毫际,茕茕织屦翁。一生穷老裹,五字险夷中。眇矣置心眼,渊然具化工。似闻君痛哭,屡读不能终。”
宋珏辞世后,刻板迷失而无法刊印。宋湖民《题比玉公刻陈昂先生<白云集>》:“先生不幸坐天穷,白日饥驱气益雄。得意江山流寓里,呕心文字贱贫中。古来寒士欢颜少,大抵无名白首终。留滞艰危有斯集,一何肖似浣花翁!”
明代陈昂《白云集》的刻本、抄本,具有重要的版本文献价值。据李晓鳕《陈昂及其<白云集>研究》载:“对《白云集》的诸多版本刊刻过程进行了梳理,考知《白云集》共有八个版本,刻本八,钞本二,搜集到其中的三个刻本:宋珏万历四十六年增刻本、明万历四十六年宋珏刻天启五年重修本、崇祯十三年林古度重刊本。”在文学、书法、绘画等领域均有成就的宋珏,不遗余力搜集陈昂诗作并整理《白云集》的行为,体现出对乡贤文化的珍视,也反映了晚明文人对民间文学的关注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