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清代《天后显圣故事图轴》（局部）

清代《天后圣母事迹图志》之“赴琉球阴护册使”

《勅封天后志》之“保护册使” 

《周秀廷妈祖故事画册》之“保护册使”

明清时期，使臣搭乘官船渡海前往藩属国琉球册封，这是中琉关系重要的外交礼仪。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钦差翰林院检讨汪楫、内阁中书舍人林麟焻奉使琉球册封中山王尚贞，途中船队遭遇了极端恶劣的海况，期间妈祖的庇佑之功让汪楫等人深信不疑。完成册封使命后，汪楫在琉球当地倡导修建妈祖宫庙，以感念妈祖的护佑。

清初学者、官员汪楫，字汝舟（一作舟次），号悔斋，安徽休宁人，侨居扬州。清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儒，授朝林检讨。他曾作《汪册使灵异记二则》，歌颂天妃妈祖护使奇功。文中载：“又云使臣登舟，必先迎请天妃，奉柁楼上，而以拏公从祀。拏公者，福建拏口人。尝行贾，卧舟中，闻神语曰：‘某日将行毒于某处’。公谨伺之。……后以功封‘护国天下兵马司’，协佑尊王。海船必奉之者，以海上多礁雾，专藉神力导引云。臣周煌亦循例奉迎香火上船。姑米之险，石塘之雾，神实有灵焉。因详访。闽人云：‘公实卜姓，以业拏舟，为神，故称拏公。今各省藩司库神，皆明时命以公主之，故人亦多奉为财神。’”由上述史料得知，汪楫在福州怡山院天妃殿设醮祈祭，并请妈祖和拿拏公（名福，从祀于天妃）神像上船，至琉球，复同诣天妃宫拜谢。

古代《天妃显圣录》中“琉球阴护册使”、《勅封天后志》中“保护册使”同载：“所有应历水程，悉若飞渡而下，纔二昼夜即到马齿山，遽至那霸港，直达迎恩亭前。琉球之人皆谓从来封驾未有若此飞渡而来。迄夫典礼告竣，开驾而回，狂涛震撼，巨浪滔天。舟中人皆颠覆，烟竈等物，尽委逝波，茫无彼岸，诚万难获全。天使官肃将简命，共吁神妃求佑：‘返节无恙，当为奏请春秋祀典，永荷神庥！’虔祷方终，神应如响。黑夜中漂泊，众见舟竿上有二灯笼光焰在前。时束桅铁箍已断十三，桅应散而尚全；系篷之顶绳，断不可续，篷宜堕而犹悬：桅拴裂逾尺，桅应倒而仍柱。船不及坏，因急驶往归闽海港。中‘使官深叨神功’，复命奏请春秋‘祀典，钦奉差官捧敕到湄致祭答谢’。”后者的版画以俯瞰视角精细刻画了左部船队。黑夜里，狂风骤起，巨浪滔天，船只险些倾覆，船员陷入绝境。危急时刻，汪楫等人虔诚祈祷妈祖庇佑。右上角飘忽的祥云，衬托出双手分举神灯和令旗的神明护佑。在其火光直照下，桅竿尚全、船帆仍悬，桅杆亦直立如初，航船竟未破漏，终助船队安全驶回福建海港。“册封”官员目睹神明神力护佑船队安然返航，深受感动，回朝复命时，遂上疏奏请为妈祖设立春秋两祭。

清代《天后显圣故事图轴》中“助风退寇”题跋：“康熙二十二年六月，钦差汪、林册封琉球，祷祐水途平安，赫赫有应，复命，奏请春秋祀典。”本图与清代《天后圣母事迹图志》之“赴琉球阴护册使”构图相类，左下角亦现民间吉庆鼓乐队，正于岸边吹弹奏演、礼赞恭迎，庆贺赴琉球册封使汪楫、林麟焻一行平安归航。两幅画面中，册使服饰色彩各异，然《天后显圣故事图轴》（莆田仙游枫塘宫藏）以工笔重彩绘就，品相完整，敷色变化而层次丰富，题跋文字亦工妙相宜，对妈祖视觉传播起着重要的推动作用。清代《天后圣母圣迹图志》“赴琉球阴护册使”中载“正东风甚猛，祭祝于怡山院甫毕，西南风三昼夜，直达迎恩亭。琉球骇为飞渡。复命，奏请春秋祀典。”版画里前面部分亭子之表现，阐明了去“册封”的使者们，到马齿山，遽至那霸港，直达迎恩亭前。与之画面相反，现代《周秀廷妈祖故事画册》之“保护册使”中整队民间编乐的位置“一字型”排开，朝迎海上正在靠岸的“册使”船队，生动展现了古人在面对自然风险时，如何通过信仰与仪式获得精神慰藉。

《曝书亭集》卷四十一载，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朱彝尊作《送汪检讨使琉球序》：“古之儒者诵诗执礼，非徒学为仕达邦国之政而已，必以使于四方不能专对为虑。故皇皇者华四牡所以劳使臣之诗，于乡饮酒则歌焉，于燕饮则歌焉。……康熙二十有一年春，有诏命公卿择廷臣之可使琉球者，众以翰林院检讨江都汪君对，天子曰俞命既下，君诣阙上言七事，其一谓：迩者方颁御书于封疆大吏，宜并及海外属国。礼部以无故事持不可，天子复集公卿议于廷，终允君所请。……吾闻琉球自隋始通道，至唐无闻，载诸宋元史者，略焉不详。……于其别，序以送之，且作歌以道行迈之光华焉。歌曰：君之选兮彤庭，鹤斯立兮鸾斯停。迺上言兮七事，帝心用嘉兮特可其四。宸藻兮秀霄，虎卧兮龙跳。受书兮北阙，载兮东郊。八驺兮道左，摇三旌兮婀娜。白泽袍兮猩茵，邮签便兮娱亲。截江流兮踰浙，诞登舻兮闽越。仰瞻兮天星，无分野兮可经。旁睇兮三老，指一发兮澎湖岛。岛之树兮青青，鸟了帅兮纷来。迎小大兮奉酒，跪双膝兮搓两手。陈宝章兮殿中，祝皇帝兮万寿。神灵兮天妃，媵蛱蝶兮黄衣。微飙兮七日，景南至兮送君归。数归年兮甲子春，载阳兮来止。帝益眷兮信臣，被新渥兮今。”作者应召入南书房，深知册使详情，亦知妈祖护海圣迹，叙说了凡人许愿，灵验后，还愿的过程，揭示了人与神之间的“契约”关系。

清徐葆光《中山传信录》卷二“天妃宫行香”载：“二十二年册使汪楫‘朝宗永赖’匾。”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曾任翰林院检讨的汪楫册封琉球归来，特绘《乘风破浪图》，并请著名文学家朱彝尊题长诗为赞等。《腾笑集》卷二中的朱彝尊《题汪检讨楫乘风破浪图》载：“汪君才地何峥嵘，直与东马严徐并。一朝衔命使绝域，濒行封事上九闳。乞降御笔示海外，永使荒服输其诚。佥曰不可帝曰可，浓墨大字摇光晶。天子临轩赐顔色，容台谏院那得争？琅函锦题国门出，车前驺唱扬三旌。麒麟之袍绣织成，青丝络马双鞶缨。被以重罽红猩猩，南浮江淮达闽越。长风五月沙雨晴，天妃庙前酾酒行。舵楼语笑潮已生，梅花洋东天水黑。但见日月星辰明，一夫危樯赤脚撑。捷如山木腾鼯鼪，百夫仰望目尽瞠。峭帆风饱弓在檠，又如张翼鸷鸟征。有时吟啸讶瓶笙，千人同舟一心力。不比吴越交相倾，巨鱼长似金背鲸。扬髻前导莫敢撄，满空霜禽飞且鸣。黄衣蝶翅方鹂庚，昏波忽拔虎蛟穴。静夜或睒骊龙睛，潮鸡报晓鼍报更。三日竟指中山城，中山君长搓手迎。道旁张乐声琮琤，倾城士女堵墙立。笋皮笠重蕉衫轻，丛筠夹岸烟梢平。佛桑花开白紫赬，日长使馆坐无事。围棋隔院闻楸枰，银光砑纸百幅呈。诗篇或与沙门赓，爱君临池用笔精。草书不减张伯英，八分远过梁升卿。宣尼新宫碑一丈，高文摹勒傍两楹。更闻岛中田少耕，宾筵日日罗香粳。佳酥之鱼翠釜烹，香螺劝酒黏绿饧。模糊深椀山薯羹，遐陬风土正不恶。亦有花药同扬荆，归艎仍以针计程。往还七见蟾蜍盈，君来诣阙因陈情。请假读礼旋书棚，却金复荷主恩赐。投牒翻来迁秩荣，忆昨送君秋风清。才逾一暑入帝京，金门咫尺我颠蹶。君乃万里来蓬瀛，披图雪浪看尚惊。眼花欲眩心怦怦，耳中仿佛波涛声。粉精墨妙谁经营，恍疑博望星槎横。我歌长句挥散卓，青云敢附千秋名。”该长诗进一步强化了妈祖“护国庇民”“护航保泰”的神圣形象，使妈祖信俗逐渐融入官方外交活动与祭祀体系，成为明清时期海洋文化的组成部分。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由于汪楫、施琅相继题奏，礼部奉旨议定由翰林院撰拟祭文，太常寺备办香帛，钦差礼部郎中雅虎赍香帛到湄洲诣庙致祭。

《蓉洲诗文稿》卷三载，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仲冬，知县季麒光将渡台湾赴任之前诣福州怡山天妃宫，拜谒天妃，作《怡山禅院谒海神天妃，次壁间汪舟次韵（二首）》：“庙祀尊何代？神功尽佛心。自天施慧力，环海诵慈音。细雨潮声静，云高山色深。不堪凭远眺，乡思隔千林。渡海君恩重，空囊矢素心。宦情甘蘖味，民俗问鲛音。身以多艰老，才从历试深。今朝轻发处，归计忆梅林。”

诗题之“汪舟次”即指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奉旨册封琉球的正使汪楫。季麒光，字圣昭，号蓉洲，江苏无锡人，清康熙十五年(1676)进士，有《台湾杂记》《蓉洲诗文稿》《海外集》等。

闽台等沿海地区广为流传的妈祖“保护册使”故事，被载入航海史册和文人笔记，不仅反映了妈祖作为海神的核心信仰及文化影响力，也表明了“海神”妈祖的形象本身，便是中琉交流中一个重要的文明交往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