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六如居士全集》(林祖良 提供)
清代《勅封天后志》中“湄洲图”之一

清代《勅封天后志》中“湄洲图”之二
清代《勅封天后志》之“药救吕德”
清代《天后圣母圣迹图志》之“感大士赐丸得孕”
清代《天后圣母圣迹图志》之“草弹章托梦除奸”
妈祖托梦的传说故事先在民间以口述形式传播,后由文人整理收集文字资料形成志书流传。
《妈祖文献资料》中的宋代洪迈《林夫人庙》载:“凡贾客入海,必致祷祠下,求杯珓,祈阴护,乃敢行。盖尝有至大洋遇恶风而遥望百拜乞怜,见神出现于樯竿者。”在神话母题中,“梦谕”是一种神秘的仪式,被视为人们和神灵沟通的渠道,并借着神明所言表的内容得到启示。祈梦是人们生活中常见的一种与神灵沟通的方式。《涌幢小品》中《梦墨》言:“唐子畏乞梦仙游九鲤神,梦惠之墨一担,盖终以文业名。”妈祖托梦显灵的神迹有利于增强世人对妈祖的崇敬,让民众与妈祖“对话”,进而扩大妈祖信俗的传播力。李丰楙《妈祖传说的原始及其演变》一文载:“从南宋开始妈祖由显灵的原始形态出现,浮楂有光或祥光示现,仍是素朴的方式。而元朝开始以飘渺的朱衣身影显现,在火光中具灵威;到了明代,灯笼、蝶、雀、赤旌等道具出现……而清代则多于冥冥默默中自见一种神灵。……随时代需要,妈祖传说适时表现不同的象征符号,反应不同群体的理想与愿望。”所以,在海洋文化的语境中,妈祖托梦的图像与叙事形成了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二者彼此呼应、互为表里,在“梦境”逐渐神圣化的过程中,共同延展并深化了妈祖敬仰者对妈祖的崇敬之情。
妈祖信俗发展于沿海地区,其富有传奇色彩的情境细节,都与同期的海洋活动相关。《七修类稿》中《天妃显应》载:“复入京领敕,又行,下舟时,梦天妃曰:‘赐尔木,此回当刻我像,保去无虞也。’明日,有大木浮水而来,舟人取之,乃沉香,至今刻像于家。”海洋文化中“通神梦”的行为反应,使“梦境”自然地被神圣化,成为“通神”媒介的“圣域”。《妈祖文献资料》中《天妃娘娘》记叙:“妃林姓,旧在兴化路宁海镇,即莆田县治八十里滨海湄洲地也。母陈氏,尝梦南海观音与优钵花,吞之已而孕。”该明刻通俗章回小说《天妃娘妈傅》的主要素材源自民间传说,上卷的故事情节中把天妃写作观音之徒,来缘于民间传有天妃系观音座前小龙女之说。明末林尧俞供稿、清代释照乘等修订刊布及释普日、释通峻重修的《天妃显圣录》中“天妃诞降本传”言:“是夜,王氏梦大士告之曰:‘尔家世敦善行,上帝式佑。’乃出丸药示之云:‘服此,当得慈济之贶。’”此文将妈祖诞生与观音赐子的神话相联系,预示了妈祖先天的不凡,有助其在不同妈祖敬仰者群体中传播。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及《湄洲图》中有“观音石”“观音堂”等景象,《天妃显圣录》记载,明洪武十八年(1385),镇守兴化卫的吕德创建了观音堂,这反映了观音信仰在湄洲屿的本土化传播历程。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汪楫自琉球回国所撰《神异记》二则散文载:“雍熙四年二月十九日升化于湄洲屿。时显应或示梦,或示神灯,海舟护庇无数,土人相率祀之。”于是,妈祖的“托梦”与“显灵”形成一种逻辑关系,神明透过“梦”这个无形的管道,来示谕告知人民讯息,人民也对应地从“梦”接收感应神谕。当然,妈祖示梦异化各种形象,会随着不同事件的发生而情况有所不同。清代朱彝尊《题汪检讨(楫)乘风破浪图》诗篇中所谓“黄衣蝶翅方鹂庚”和《送汪检讨使琉球序》诗歌中“腾蛱蝶兮黄衣”都描述了妈祖在海上救难时会化作“神鸟神蝶示兆”的灵异现象。莆田地区还流传着妈祖引航的神话——为了给迷失于海上的船只导引方向,妈祖放火焚烧自家祖屋。这些事例,充分说明了妈祖信俗文化已经成为中华海洋文明的核心内容之一。
诚然,当妈祖示梦的灵应被民众普遍接受并广泛传播后,便会逐渐规范化,从个人化的体验演变为集体的记忆。这一过程所累积的文献,构建了妈祖文化中的图志叙事与视觉体系,并最终成为海洋文明中普遍共有的精神食粮。
现藏于国家图书馆、清道光十二年(1832)重镌的《天后圣母圣迹图志》,上卷所辑文献史料采用清乾隆版《勅封天后志》的文本,从内容到形式乃至读物的普及角度,有着紧密的时间连续性和故事的内在联系性,下卷“圣迹图”中文字的精练性和版画的艺术水平较高,画面构图明快,雕镂精细,线条圆润优美,人物造型生动,配景中,白云鸟雀、河海船舶的上下高低错落和山峦草木、屋宇楼台的前后左右掩映,有力地衬托了故事情节的空间发展。《妈祖文献史料汇编》中清道光十二年(1832)上洋寿恩堂刻本后跋言:“今虔诚绘像并里居古迹,绘图敬刻。又灵笤圣签及道光六年海运加封事实,一并补刻,名之曰《天后圣母圣迹图志》。但船在海洋许愿只知敬戏,而敬戏日之诚,敬送是书显彰圣迹,绵传百世之功,较之敬戏胜万倍也。信心高明善士必以为然者也。”其图文并茂,图像情节连贯,具有刻版连环画一页一图的基本特征,有强烈的文学思想性,不仅能较好地流传、阅读,更能直接地表现出对盛世功德的宣教,有利于维系社会基本结构的稳定,丰富中华海洋文明的意蕴。《天妃显圣录》中“托梦除奸”载:“假寐几上,梦神妃语之曰:‘权奸蠹国,公报主忠诚,必俞所奏,当不负厥梗直。’”“托梦除奸”的故事,既在劝诫世人,更在褒扬莆田先贤的铮铮风骨,其旨在以神明之谕砥砺士大夫的节操,激励他们为国除奸。这实则是林尧俞主张裁抑宦官势力、并与魏忠贤斗争的生动写照。
《天后圣母圣迹图志》中“草弹章托梦除奸”载:“御史林润拟纠弹草,假寐间,梦神告曰:‘公信忠诚,本上必准。’”该则故事描绘的是明嘉靖年间严嵩当权,残害忠良,御史林润伏案梦得妈祖鼓励上本纠弹,并获明世宗俞允,图像叙事与历史记载相符。因有依靠妈祖神力驱逐奸相之故,莆仙地方戏曲中至今仍保留“打严嵩”这一折。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佛山会文堂刻本后跋的七篇中载有南海弟子马颂清熏沐敬跋,言:“披览之余,诚肃之怀,不禁勃然兴起,因为往复流连,不能释手,非徒以其绘图之巧,叙述之奇,如登委宛而探琅函……惊喜生平未见而先睹为快也。”在妈祖版画史上,由于《圣迹图志》版本变化多端,流传情况颇为复杂。
《天妃显圣录》《敕封天后志》《天后圣母圣迹图志》等文献资料中妈祖托梦的故事情节,延伸出了较具代表性的妈祖灵应故事图像,它们以重大事件为背景,以历史人物经历为证据,讲述妈祖护国庇民、立德行善、显圣助航、广施仁爱的灵应和功绩,反映了妈祖文化不断传播和弘扬的历史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