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林天素《山水册》

明代莆田人林雪，字天素，工诗善画，尤擅山水，笔致秀逸、娟雅可人，临摹古画更是几可乱真。董其昌谓：“山居荏苒几三十年，乃闻闺秀之能画史者一再出，又皆着于武林之西湖，初为林天素，继为王友云。彼如北宗卧轮偈，此如南宗慧能偈，或对境心不起，或对境心数起，皆菩提增长，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然天素秀绝，吾见其止；友云澹宕，特饶骨韵。”明天启元年（1621），林天素寓居西湖，往来于杭州、常熟、建宁等地，与汪然明、陈继儒等名士交游，明崇祯四年（1631）归返福州三山。其生平事迹见于徐沁《明画录》卷五、《御定佩文斋书画谱》卷五十八、彭蕴璨《历代画史汇传》卷六十九、姜绍书《无声诗史》卷五、王初桐《奁史》卷四十七等典籍。

清代徐沁《明画录》载：“林天素，闽人。能诗，有士女风，后寓西湖。作山水，笔姿秀逸，娟娟可爱。”

明崇祯十四年（1641）五月，徐兴公作《寄汪然明》，云：“前岁过西湖晤仲脩、玄龙、卿子，询高贤动止……近于林天素处见佳集十种，  叹曰：‘斯与吾通家兄弟素向往而不得见者也。’天素遂出尊牍见示，始知已在三山与子长、能始诸君倡酬，恨弟羁栖异郡，无翼奋飞侍教于大君子。方今荔子正丹，可以饷客，愿少淹留。弟夏至还家，犹可作平原十日欢也。漫成小诗题扇头……五月。”林天素把汪然明的著作、书信带给徐兴公，连通了西湖文人群体与福建文坛两地，文人雅士诗文互赠成风。

《鳌峰集》中载徐兴公《元夕访天素丽人观其作画复弹琵琶时将游武林歌以之送之》，诗云：“满城丝管春宵永，玉漏沉沉澄送影。紫骝嘶入美人家，风摆夭桃娇覆井。绮阁微闻芗泽来，茜裙拂地无纤埃。一双角枕鸳鸯戏，十二罗帏翡翠开。晚妆初罢沈吟久，彤管半枝拈素手。旋展生绡作画图，淋漓墨汁浓于酒。写出清溪绕翠峦，满堂衣袂欲生寒。长康神笔僧繇技，谁道含毫口是檀。扫成更抱龙香拨，四弦切切尤清越。曲终转调谐宫商，古洞寒猿啸秋月。一声短，一声长，舟中少妇悲浔阳。前手推，后手却，马上明君啼朔漠。阿因乐极转生愁，油壁车轻不可留。六桥花影催鸣珮，三竺钟声待舣舟。别离漫拟消魂赋，路指西陵松柏树。好梦空寻子夜欢，闲情莫问丁年事。花月春江一水遥，天涯谁伴可怜宵。玉楼人去垂杨媚，日日东风想舞腰。”

作者在元宵夜拜访林天素，亲眼见她作画、弹琵琶，又恰逢她即将前往杭州（武林），便写下这首长诗送别，全诗浓墨重彩地写尽了林天素的美貌、才情、技艺，又满含离别不舍，是明代闽地才女与文人交游的珍贵史料。《无声诗史》卷五载：“林雪，……又有王友云者，俱彤管中之仲姬也。……”《莆画录》载：“……善画工诗，与杨云友女士客汪氏春星草堂，谢彬为摹其小像，云友死，天素乃归闽中。”《荔农诗话》载：“……善画，工诗。与杨云友女士客汪氏春星草堂，谢彬为摹其小像，云友死，天素乃归闽中。”上述多条文献，为考订林天素的才艺、身份、交游圈及其最终返回福建之行迹，提供了关键史料依据。

《艺林月刊》载有林天素的《山水册》（十开），笔墨精妙，不让须眉。《香眉阁杂记》亦载：“林天素山水，晚年颇脱闽气。余寓建州时，出良茧数十幅，命侍子手临灯影、半帘、花星相，缀泼墨之余，继以苦茗，每至夜分不置。此少眉侍子为谁？林谱不载。考《蟛蜞集》有侍子作扇头小景，及木石图。当于宋元中求之。又云葛姬作翎毛，笔墨苍韵无闺阁气。松陵二周所作亦不相亚，未知所称能画侍子即葛姬耶或别有其人。又葛何名何地人，均不著名，附以备考。”林天素临摹陈继儒画作尤为精妙，深得陈眉公赏识。《无声诗史》卷五亦载：“……李长蘅赠天素诗，亦有‘美人闺中秀，兴会托山水’之句，其为名流所推重如此。”当代学者李娜作文，对晚明画家林雪西湖游踪的相关行迹及艺术创作作了专门考述。

关于林天素的文艺交游活动，姜绍书《无声诗史》卷五载：“……董宗伯思白云：‘天素秀绝，吾未见其止；友云澹宕，特饶骨韵。假令嗣其才力，殆未可量。’……”其书画亦为时人所重，现存董其昌、李流芳、卓发之、曹学佺、魏浣初等人的题跋与诗文，如董其昌《题林天素画》、李流芳《扇头见林天素诗画因次其韵》、卓发之《湖上雨中题林天素画》；曹学佺《题天素画兰》《题天素画跋》则分别见于《石仓诗稿》卷三十二“西峰集下”与《石仓三稿·文部》卷七。魏浣初《踽庵集不分卷》（二）中《题林天素画》载：“昔坡公逓长西湖，在颖之日，犹梦落武林也。而拓湖以留明圣之影，夫公特宦游且寻改维扬，则颍上不一年有同流寓客子耳，到处点缀不轻放过。……公诗云‘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者庶乎。复见之不必系舟六桥之下，踏歌堤畔而亦散为百飏甫也。余又将神飞焉，先咏《蒹葭》之章为赠，‘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矣。”这长篇题咏亦是考究林天素与魏浣初文艺因缘的关键史料。

此外，董其昌、李流芳、卓发之、陈衎、许友等人的赠题诗文，同样留存有其交游痕迹：如董其昌《赠林天素》、卓发之《七夕后一日赠林天素闺秀》和《花隐编序》、陈衎《送汪然明归休宁沿途访天素茂生二校书》《题女史林天素画天素时在建溪》分见于《大江草堂二集》卷八、卷十四。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三月上巳，陈一元于薛氏西园（洋尾园）主盟诗社，曹学佺、郑邦泰、陈衎与林天素等人雅集赋诗，陈衎《又代女郎林雪得十二侵》即载于《玄冰集》卷二。另有李流芳《别友夏，同孟阳、无敕、亦因、修之、君长过林女郎天素、月下听天素弹琴、琵琶。因索余诗走笔纪事》，许友《客中过林天素绣佛斋》，徐延寿《访林天素较言》等，均为还原其交游行迹的珍贵文献。

以往关于林天素交游圈的记载颇为匮乏，而题画诗词等文献的整理发掘，得以让世人窥见其作为画家的别样风貌。由此可见，林天素一生多活跃于高雅文人圈层，艺术造诣斐然，其画作亦带有鲜明的“士女风”时代特色。正如近现代陈师曾《中国绘画史》所载：“……他如薛素素、姚月华、梁夷素、林天素、王友云等，有声艺苑。如此等巾帼者流，或承家庭之教，或得交游之益，本其资性，加以熏陶，自能妙擅一时。……”笔者梳理林天素相关的文人诗词，不仅印证了她曾活跃于明末江南文人圈层、交游广泛的史实，更重要的是，由此发现了其女性绘画的“文人化”特征，从而开拓了明代林天素相关研究的新局面。扇面题款为“林雪仿子久山水”。该作在山石坡岸的轮廓勾勒上，用笔稍显生疏，线条略见支离，然作者尤擅墨法营造：画面湿墨颇具元代吴镇之神韵，又以淋漓墨点写出米家云山之趣。韩进《没有嫁给名士的女画家：明清绘画史论集》一书中载，此幅林雪山水扇面以深远法构图，配合相应笔墨技法的运用，营造出清幽淡远的画境。该书亦评道：“从女性艺术文人化的角度来观照，这一句‘仿子久’具有特别的意义。……如林雪‘仿子久’扇面上湿笔勾染的图像就与黄公望山水面貌不侔。林雪在较早的时候，敏锐地抓住了士人画史上的这一新动向，仿照实行。”林天素凭借多方面的才情造诣，在与当世名士、艺术家的品题互动中赢得声名，成为明末女性文人画发展中颇具代表性的人物。

上述文人与林天素的交游酬唱，共同构筑起晚明场域中真实的女性文艺空间。才女们以书画合作展现多方面的艺术才情，在卷册品题、笔墨互动中赢得声名。无锡市博物馆藏林雪、马守真、王穉登等人合作的《竹西雅集诗画合卷》便是典型例证，卷中林雪所绘菊花，花叶造型生动、点染清雅，既凸显了其绘画风格的文人化取向，也反映出晚明才女在身份意识与文化归属上的文士认同。此外，东京国立博物馆展出的明末松江画家吴振《溪山秋晚图》，画风与林雪作品面貌相近。

晚明万历年间才女林雪，以清雅才情著称，其艺名载入画史。透过她的笔墨，我们得以窥见古代女性艺术家的才情与光彩。本文意在发掘与阐释女性在诗书画创作、品鉴中的历史作用与价值，推动明代书画研究向艺术学“性别研究”方向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