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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的莆田食事
【发布日期:2026-04-08】 【来源:本站】

□康永辉

 

20世纪80年代的莆田,地少人多,家家户户都把土地用到了极致。儿时的我,每天背着书包去小学上课前,总有一门必修课——和姐姐并肩挎着竹筐,绕着自家的几亩薄田走一圈。田埂的边角旮旯,早已被四季豆、绿豆、扁豆挤得满满当当,连丝瓜藤也顺着田垄肆意攀绕。原本就狭窄的田间小道,被这些作物占去大半,走起来愈发磕绊,可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乡人,早已走得熟稔,脚下稳如平地。一圈走下来,竹筐总能装上半篮鲜蔬,一部分腌成咸菜,一部分直接焖进米饭煮成菜饭。那时农村鲜有逛集市买菜的习惯,家家户户都是这般自给自足。

打我记事起,家里的饭菜便没什么新意,翻来覆去不是地瓜红薯饭,就是清稀的地瓜粥。我生来挑食,偏不爱吃地瓜,祖父总摸着我的头说教:“你啊,该知足了。若是搁在以前,你连地瓜皮都摸不着,你爹娘那辈,饿极了连地瓜皮都要抢着吃。”桌上的菜,也多是咸腌之物:海里捡来的泥螺腌的酱,莆田话里叫“嗯泥”的海苔腌菜,还有腌萝卜、腌菜头、腌菜梗,稍好些的,便是几块咸油豆腐。每家院里都摆着几个粗陶瓮,里头腌着各式各样的菜头与小杂海,皆是为了耐放、省事。毕竟乡里人日日要下地刨食,那是最磨人的苦活,家里但凡能动弹的,都要扛着锄头往田里去。越是农忙,越没工夫细细做饭,那时才八岁的姐姐,早已成了家里做饭的主力军,我便自然而然接下了烧火的活,成了灶台边的小帮手。偶尔遇上家里做手擀面,便是孩子们最盛大的欢喜,个个敞开肚皮大快朵颐,那滋味,竟堪比进馆子赴宴。祖父总借着这光景叮嘱挑食的我:“好好读书,将来才能吃啥有啥,而非如今煮啥吃啥;才能不用天天下地,被日头晒得黑黢黢。”这话,是那时无数农村孩子拼命读书的执念,成了他们寒窗苦读里最实在的动力。

20世纪90年代初期,副食品依旧稀缺,零食更是难得一见。遇上各样农俗节日,家里会炒些豆子、花生,这便是我们最稀罕的零嘴;再或是村里有人家办红白喜事,分来的那点“面食”——不过是切得小段的油条,或是两三个点着小红印的“面食龟”,也能让孩子们欢喜许久。母亲总把这薄薄一份面食仔仔细细均分给我们姐弟几人,谁也不多得。姐姐们舍不得吃,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把自己的那份塞给我。除此之外,能解馋的,便只有山上为数不多的野果了,蛇莓是孩子们的最爱,连大人也偏爱那股酸甜,只是野果可遇不可求,总不够分。许是因挑食,又无甚零嘴可解嘴馋,儿时小学语文课本里但凡提及吃食的文章,我都记得分外深刻。三年级读《金色的鱼钩》,文中提到的青粿面,我至今也不知模样如何,却依旧被勾得心痒,生出无数美好的遐想;《一个粗瓷大碗》里,赵一曼与高粱小米的故事,也因“高粱小米”这几个字,在我心里烙下印记;就连《大闹天宫》里的蟠桃美酒,也成了我对“美味”的极致想象。五年级读托尔斯泰的《穷人》,渔夫一家吃黑面包、配鱼,我竟满心不解:既有面包又有鱼,怎还叫穷人?那时的我,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鱼,面包更是稀罕物。唯有许地山的《落花生》,我倒无甚遐想,只因家里的山地本就种着花生,想吃总能吃到,炒花生配地瓜饭,在那时已是公认的佳肴。还有《一夜的工作》文中的两杯热茶、一小碟花生米,也因这“花生米”,让我连带着记住了文章的梗概、作者与背景。说来也怪,只因对吃食有着这般执念,反倒顺带着把课本里的知识记牢了,小学的语文成绩一直不算差。

后来上了初中,我和姐姐一同去邻镇的中学念书。那时住校的同学,人人手里都有一个铝制饭盒,一日三餐都靠食堂蒸干饭。尤其是早餐,前一晚便把饭盒送进食堂,待清晨蒸熟,饭食往往带着淡淡的馊味,即便如此,也只能就着家里带来的咸菜,或是淋点酱油果腹。校外有卖菜汤的,一碗素净的菜汤,起初一毛钱,后来涨到两毛,可班里大多同学都舍不得买,还有几个同学,每餐就靠干饭浇酱油,也能硬生生填饱肚子。那时初读刘绍棠的《榆钱饭》,文中的滋味,竟也让我生出几分共鸣。

及至读高中,家里的光景渐渐好了些,吃饭时能和同学凑钱,额外煮上一份菜汤。那时的我饭量渐长,可身材依旧瘦弱,只是餐桌上的滋味,终究是比儿时好了太多。日子就这般在烟火与书香里慢慢走,高中的菜汤里有了蛋和豆腐,校门口的小摊也渐渐多了些花样。田埂上,依旧是乡人侍弄作物的身影,只是各家的粗陶瓮里,咸腌的滋味淡了些,饭桌上偶尔能添上一盘新鲜的海味,不再是全年到头的腌泥螺与“嗯泥”。

我年已过不惑,再回到村里,昔日狭窄的田间小道早已拓宽。当指尖触到微凉的田埂泥土,我想起了儿时田埂上的四季豆,地瓜饭就着炒花生的香,想起了少时挎着竹筐与姐姐摘菜的模样,想起了姐姐们偷偷塞给我的那截面食龟……那些年缺衣少食的日子,那些攒着寸土刨食的艰难,那些因一碗手擀面就欢喜不已的雀跃,都化作了心底最软的念想。

那些刻在时光里的烟火滋味,藏着故乡的模样,藏着家人的艰辛,也藏着我们那一段段难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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