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

我梦见了母亲。梦里，我打点行装要去北欧，眼看就要出发，她匆匆赶来，手里拿着我的羽绒服，嗔怪道：“听说那边冷，傻孩子，千万别冻着了！”平凡的话语，可那份沉甸甸的爱，只有做儿女的才懂。

我们分别已经六年了。梦里的她，穿着一身淡紫格子衣服，浑身清清爽爽，带着一股熟悉的温馨气息。那种甜香里夹杂淡淡药香的味道，只有常年生活在一起的儿女，才能真切感受。

我总想起她坐在窗边的身影，后来就把她的卧室改成了书房，书桌摆在窗边。母亲的气息还在，她的爱当然也在。我总觉得，每天在“母亲”身边看书写作，能安抚那份特别的思念，冥冥之中，更有一种难言的护佑。

人心里的念想和感应，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记得在闽西上山下乡时，我几次去连城县广播站找阿茅玩，看着人家在绿罩灯下编稿、播音、操作录音机，心里羡慕得不行——要是自己也能那样，该多好啊！后来知青回城，母亲托朋友帮忙，我真的被招进了家乡的广播站。

还有一段日子，我常向省报投稿，出入省报驻莆田记者站。去得多了，就想着啥时也能住进记者站，当个大报记者，那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像有神助，没过多久，我就真的调进了省报；两年后又从闽南站转回莆田站，一住便是十年。

母亲走后，我总盼着能跨越时空，与她进行心灵的沟通。可先前梦见她，场景总是飘忽不定，零碎而又模糊，醒来后既接续不上，也无从回味。唯独这个仲春夜的梦，母亲的眉眼、语气、神情，连衣衫上的格子纹路，都清晰得让人想落泪。

母亲离开后，就住进了我那本影集里。那是我年轻时整理的，苹果绿的封皮，扉页左上角贴着枝怒放的梅花，枝丫上站着一只鸟儿，中间我用篆书写着“鸟声唤梦回”。如今翻开，仿佛杜鹃声声撞在心上，梦里的影子依依入情。

影集里收录了母亲的一生，有她的小学毕业照、少女照、新婚照，有她与闺密、卫生院同事的合照，多半还是家人的合影。最难忘的是阿德姨婆带我们拍的那张，母亲梳着双辫，穿的正是梦中那件淡紫格子衫，脸容清瘦，却透着一股生活压不垮的倔强。

小时候，我就把仲春夜当作梦的牧场。江南的荔城，弯弯的兼济河滋润着童年的青草地，河岸有成群的萤火虫，像点起了迷人的生日烛光。城隍庙前的老榕树下，纳凉的爷爷摇着蒲扇，摇出了一串古老的故事。

稍大点时，跟着姥姥在罗巷里的阳台看流星，宝石蓝的天幕嵌着无数眨眼的星星，我指着它们问：“哪颗是阿嬷，哪颗是阿妈，哪颗是我？”如今，姥姥和母亲都成了天上的星，闪烁在我仲春夜梦的天空。

不得不说，仲春时节天地湿润，雾岚蒸腾，仲春夜最适合做梦了。无论是人生的梦、回忆的梦，还是幻想的梦、亲情的梦。不管这梦多么离奇、多么遥远，只要它在，心灵与思念就能穿越千山万水，就能再牵牵母亲的手，感受母亲的温柔。

我想，天上人间有座桥，在这仲春夜里，天上的母亲定然也梦到人间的我。于是，她踏着月光走进我的梦，捎来了绵绵不尽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