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
曾鲸《子柔像》
陈庆元《徐兴公年谱长编》中载:“曾鲸,字波臣,晚号蔗园老人,莆田人。善画人物,曹学佺《曾波臣诗序》:‘波臣善写照,其技人神,人莫不欲求之……波臣不但善写照也,而且工山水也;不但工于画也,而且工于诗也。’(《石仓三稿·文部》卷二)”受西洋画的影响,明代曾鲸结合中国画之特点,创造出不同于西洋的“明暗法”,也不同于传统的制作法,为肖像画开创出具有民族风格的“凸凹法”新途径,技法风行一时。后代画家谢彬、余玄生、王宏卿、徐易、郭巩、廖君可、刘祥生、沈尔调、张玉珂、陆水、顾宗汉、沈韶、张远、徐璋、沈纪等均传其画法,形成中国画史上最大的肖像画派——“波臣派”,影响巨大。
据娄坚《吴歙小草》卷八、程嘉燧《松圆浪淘集》卷十三记载,明万历四十年(1612),时年四十九岁的肖像画家曾鲸游历至嘉定,先后为娄坚与程嘉燧父子绘制肖像。1612年,程嘉燧四十八岁,娄坚亦正值晚年。《程嘉燧全集》(上册)收录了程氏四十八岁时所作的诗《曾波臣为余父子写照》。这首七律题画诗精妙地呈现了曾鲸“传神写照、融景寄情”的艺术造诣,可与现存波臣派肖像画作品相互印证,使文献记载与图像遗存形成鲜活的互文关系。诗中的“先与子柔画像”,更是考察晚明文人与肖像画家交游、探讨波臣派肖像画艺术特征的珍贵文献资料。
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程嘉燧时年五十岁,《程嘉燧全集》(上册)所收《松圆浪淘集·溪堂卷七》中,录有其《元日答子柔兄是年五十》,曰:“岁朝禅诵类僧居,君正皤经手自书。陶氏男儿成底用,庞家居士欲何如?人言合作搏风鸟,我意同为少水鱼。饥困愿从随顺过,不将阳焰碍空虚。”诗后并附来诗结句:“自今岁月无虚掷,且学饥飱困即眠。”
明崇祯三年(1630)九月,曾鲸为晚年娄坚画《子柔像》,此作为纸本淡彩,现存于福建省博物馆。画面有曾鲸自题:“子柔先生玉照,庚午秋九月,波臣曾鲸恭绘。”下钤“波臣”印一方。后有万经题跋:“娄子柔先生,名坚,嘉定人。与李流芳、唐时升、程嘉燧齐名。贡于国学不仕而归,行敦学优,乡党推重。余读《嘉定四先生集》,盖尝思慕其为人。今春客维扬,得观此幅,小窗展对,肃起敬心。绘者曾波臣先生,莆田人。写真为其专长,遗笔亦不多见,拜瞻三日,遂典裘易之,匪独好古,亦景仰昔贤之微意耳。雍正乙巳五月重装。后学万经敬识。”万经此跋,既记述了《子柔像》的流传经过,又点明了嘉定贡生娄坚的品行声望与曾鲸写真艺术的珍贵。在粉彩渲染技法与整体风格上,《子柔像》与曾鲸传世名作《张卿子像》《王时敏像》等一脉相承。其画法在传统写真基础上,适度吸收西洋画明暗凹凸之法,又避免了西洋肖像“阴阳脸”式的生硬对比,人物面部结构自然晕染。画家通过宽袍大袖的服饰、持卷静坐的姿态,以及留白空灵的背景处理,烘托出娄坚清雅淡泊的文人气质与精神追求。《娄坚像》所体现的这种中西融合的艺术创新,为中国传统肖像画的发展开辟了新的路径,为研究明末肖像画及文人交游提供了重要依据,着力突出了娄坚儒雅、超脱、隐逸的文人风神。
明崇祯十一年(1638)仲夏,程嘉燧在杭州昭庆寺与胶州画友张用之、张待之兄弟、莆田曾波臣祖孙相互为邻,晨夕啸歌,卞润甫绘成《宝石山窗图》,程嘉燧题诗。《程嘉燧全集》(下)中“耦耕堂集 耦耕堂集诗卷下”载,程嘉燧作《宝石山窗图歌胶州张用之弟待之皆善画竹尝客肃王邸摹赐本阁帖用之又能写照顷寓昭庆紫竹房占楼居之胜莆田曾波臣在邻房一名胜晨夕啸歌一日卞润甫邂逅乘兴即席为此图诸公复属笔作歌时崇祯戊寅仲夏也。》,曰:
宝石浮图天中起,横空积翠僧窗里。
平生入眼未曾有,长日叩门来徙倚。
磊落宜同海岱贤,风流合映东南美。
胶西张生号也颠,日挥千亩飞云烟。
尝沾肃邸贤王醴,曾给上方中使钱。
屏风画进仁智殿,小弟丹青亦精缮。
偶然浪迹客江湖,不肯低眉谒州县。
莆阳波老顾虎头,邻墙呼酒同歌讴。
醉中拈笔互相酬,三毛颊后知谁优。
每逢佳士各写真,岂貌寻常行路人。
也知颠旭能中圣,又见曾元善养亲。曾翁携令孙侍。
朝来豪客气如云,袖中自携王右军。
炯然冰壶贮寒玉,入座冷冽无犹薰。
大儿黄须不量力,奋指扛鼎摇千钧。吴连叔长斋工诗,携乐毅论真迹自随,是日颛儿窗间向榻一过。
吴中卞子今胜流,乘兴蹑屐天台游。
风雨夜宿西窗幽,咫尺点染成沧洲。
数子不用着生面,一一羽化升丹丘。
就中一老胡为乎?醉后但闻歌乌乌。
潜蛟蛰龙欲惊舞,余音散逐云满湖。
斜行淡墨更一埽,彷佛并作西湖图。
虽然今人对《子柔像》有疑伪之问,但是《娄坚全集》(上册)收录有娄坚所作《赠曾波臣兼呈孟阳》七律一首,诗云:“相逢妙手貌衰颜,写出神情和且闲。似减霜髭强半悴,虚疑酒面几分还。君真得意丹青外,我欲置身梧石间。更乞儃翁乘薄醉,两贤妆点一疏顽。”该诗赞叹曾鲸写真技艺出神入化,既为作者衰老的容貌画像,又将其温和安闲的神态都画了出来。娄坚,字子柔,嘉定人,明代隆庆、万历年间贡生。他与唐时升、程嘉燧并称“练川三老”,又与唐时升、程嘉燧、李流芳同列“嘉定四先生”。娄坚擅长书法,诗作格调清新,文章以真朴自然见长,著有《学古绪言》。
细读《程嘉燧全集》可知,娄坚与程嘉燧二人交谊至深、往来终生。程嘉燧生于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此时娄坚已十二岁,二人年岁相近、志趣相投,一生诗文唱和、往来频繁,留下大量相关诗作与文献记载。
明万历十六年(1588)秋,程嘉燧作《送娄兄子柔赴京兆试三十二韵》,为娄坚赴南京应试送行。明万历十九年(1591)正月,程嘉燧作《奉陪徐宗伯集张二丈新居同叔达子柔伯隅孺谷即事二首》;同年重阳,程嘉燧病中感念,作《九日病中柬子柔》,又有《雨中太仓津亭别子柔泊舟昆山》记二人别离之情。明万历二十二年(1594)三月,程嘉燧归嘉定,与娄坚、唐时升相会,赋《喜见子柔幞被就舟中夜话赋赠一首》;同年秋,程嘉燧托徐汝廉寄诗予在苏州应考的方伯雨与娄坚,作《新安方伯雨期会子柔都下是秋俱就试姑孰因汝廉寄此歌》。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孟春,时年三十四岁的程嘉燧为娄坚之父七十寿辰作《娄翁望洋先生寿序》;明万历四十年(1612)初春,程嘉燧作《次韵寄子柔兄兼柬所亲》;另有《子柔兄示余以寿内诗辄赋长句用志欣慕》《秋夜观汪杲叔印章兼子柔兄题字》《泛舟法海寺登观音阁望金山怀子柔京口》《丁巳元日东林轩和子柔作》《次子柔送行韵》等诗,皆可见二人交游之密。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夏,程嘉燧于垫巾楼作《题子柔杂怀诗卷后》;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秋冬,又有书信《与子柔兄》传世。
此外,《程嘉燧全集》中尚有大量与娄坚同游、送别、寄赠、唱和之作,例如程嘉燧的《送子柔夜饮滋兰馆作》《子柔将归忆别漫赋》《舟夜伎饮同子柔即事》《送子柔兄金陵试三首》《陪殷钱张诸丈出郊看梅花同子柔即事》《送子柔乡试》《送春同子柔作二首》《清凉台同李长蘅即目有怀子柔十月十六日》《送子柔参云栖》《清明拜张二丈墓同子柔作》《子柔兄生子复闻晬日喜赋此诗》《得子柔长蘅致张季修书》《九月二日子柔天谷丈数辈俱集隐峰师东林轩话别》《同唐娄二兄过安亭访张六泉丈因值洞庭严澄宇即事》等。
娄坚去世后,程嘉燧深情地作《祭娄兄子柔》,以示哀悼。此外,《程嘉燧全集》辑佚部分尚收有《九日病中柬子柔》《和韵酬子柔兄江行见寄》《雨中子柔仲和索饮邀伎不至》《雨中孙二兄同子柔观伎》等诗文,均为二人笃厚交谊的直接文献佐证。
娄坚《吴歙小草》各卷中,亦收录有大量与程嘉燧交游唱和、送别寄怀之作,足见二人情谊之笃厚。诸如娄坚分别作《送别孟阳作止奕诗》《送孟阳游楚》《草虫八咏同叔达孟阳作》《雨凉过济之先与孺谷有约便携肴蔌就饮酒间喜闻孟阳论诗因成二章》《孟阳邀赏邻院梨花海棠夜雨还过高斋沉饮即事》《归舟咏孟阳送别诗书怀奉答》《噶月望隐峰孟阳再过》《孟阳将游广陵赠别》《送孟阳之瓜步看其妹病》《送别孟阳兄客吴市》《道彻先生以冬寒惠顾至夏乃得往报因呈短韵孟阳书来云一见如旧好故有落句》《寄孟阳三首》《过孟阳有怀叔达》《孟阳以诗招雪后泛舟同殷丈唐兄次韵》《同孟阳再叠是日集张伯野、李茂修。》《孟阳见报同长蘅入山有作二君皆善绘事,予家千叶缘萼未开。》《因孟阳寄赠瞿学宪》《岁暮寄孟阳武昌》《秋尽书怀遥寄孟阳武昌》《同孟阳访一雨师于北菴即事》《同王德操游甘露寺有怀孟阳作》《同仲醇再游甘露寺书怀寄孟阳广陵》《游鹤林寺还登唐颓山即事是日孟阳携其友吴巽之同至。》《元日迎春集子鱼宅有怀孟阳》《孟阳送茂实子鱼因为金焦之游余以归亟不克偕遥有此寄兼柬二君》等篇,皆为娄、程二人长期交游、诗文往还的直接文献记录。
曾鲸对娄坚的形象描绘,不仅是对友人个体的视觉记录,更是对当时文人阶层精神世界的诠释,展现了晚明文人间“以画为寄,以诗为乐”的生活态度,具有特定的历史与艺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