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忠

谷雨时节，林津锋从湄洲岛演出赶回老家仙游，上午九时许我们应约去凤顶，九座寺。

 山路弯弯绕绕，车子进了山坳，忽然就静了。九座寺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位打坐的老僧，不问世事，只守光阴。

津锋穿了件灰白的西服，站在莲花池前，抬头望山门。他说：“你看，这山门一立就是一千多年。唐咸通六年（865），智广禅师从嵩山回来，就在这里搭了第一间草庵。十五年的戒，他从嵩山带了什么回来？不只是经卷，还有少林的风骨。”

我问他：“风骨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风骨就是石柱上那副对联——‘创修历一十朝，耿耿金精龙象伏；气象涵三千界，巍巍宝殿凤凰仪。’朝代换了又换，石柱上的字还在。这就是风骨。”

大雄宝殿前，那一对唐代的石塔，六角形，实心的，不让人登，不许人攀。它们站在那里，像两个不说话的老管家。一千一百多年了，身上没刻一个字，可站在那里，就是最硬的底气。津锋绕着石塔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塔身的浮雕。他说：“你看这些雕像，栩栩如生。唐代的工匠，手上有神。”

殿里有两根石柱，我伸手摸了摸，石头是凉的，却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津锋说：“北宋嘉祐五年，蔡襄题写过‘太平禅院’的匾额。一个‘院’字，比‘寺’更安静。智广禅师要的，大概就是这个——不动如山，不争如柱。”

我们在无尘塔前站了很久。这座晚唐古塔，宋徽宗赐名“无尘”。塔下安奉着正觉禅师的舍利。塔名“无尘”，心也无尘。津锋忽然说了一句：“塔无尘，人心里却有尘。我们回来，就是想掸一掸身上的尘。”

中午在仙水洋吃了饭。豆腐是山里人自己做的，野菜是刚从山地里拔的。津锋吃得香，说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他是仙游人，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后来去了厦门读体育学院，又去了北京读电影学院，再后来演戏、唱歌、吹口琴，走南闯北，可谓记得回家的路。

下午去九鲤湖。车子一进景区，水声就来了。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津锋说：“你听，这水声二千多年没变过。徐霞客来的时候是这个声音，唐伯虎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

我们站在“第一蓬莱”摩崖石刻前。明正德十年，莆田人林有恒写的，字径七十公分。津锋念了一遍旁边的长联，是明代户部尚书、仙游人郑纪写的：“野趣谢千钟，老景寻神仙作会；湖光涵万象，梦魂与天地同流。”念完，他说：“你看，古人多会写。‘梦魂与天地同流’，这就是九鲤湖。”

我们沿着湖边走向瀑布。九漈飞瀑，一漈跟着一漈。四百三十二米的百丈飞瀑，水从高处砸下来，溅起的水雾飘到脸上，凉丝丝的。津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德国HOHNER十孔口琴，站在湖边，吹了一曲《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琴声从口琴里飘出来，被瀑布声托着，时隐时现。瀑布是轰轰烈烈的，口琴是清清淡淡的，一刚一柔，倒像是对唱。有几个游客停下来听，一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这是什么声音？好好听。”妈妈说：“是口琴。”小孩说：“我也想学。”

津锋吹完，把口琴擦了擦，装进口袋。他说：“口琴是平民的乐器，不贵，不难带，可它好听。我希望更多人知道，这个小小的东西，能吹出大千世界。”

下午四点，我们去了三福工艺园。这里和九座寺、九鲤湖不一样，不是古寺，不是山水，是博物馆，是观光车间，是木头和刻刀的世界。走进原材料仓库，小叶紫檀堆得满地，木香就扑过来，醇厚、沉静。

津锋伸手摸了摸，说：“我拍戏见过很多道具，没见过这么大的‘道具库’。关键是，每一块都是真的。真的木头，真的年轮，真的分量。”

车间里，工匠正在雕刻。一个老师傅在桌板上雕一朵荷花，用镂空雕、透雕，一凿一斧，花瓣就开了。津锋在旁边看了很久，说：“你看，这一刀下去，就知道深浅。这就是功夫。”

我们走进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黄福华的工作室，津锋指着一件高高挂起的皇宫椅，轻轻触摸一对榫卯，看了看。他说：“榫是阳，卯是阴，一阴一阳，不用一根铁钉，木头与木头就锁住了。这锁住的，是乡愁。”

他坐上一把皇宫椅，轻轻摸了摸扶手，说：“我拍戏坐过很多道具椅子，但这里的古典家具，你坐上去——那个分量，那个温度，骗不了人。”

三福工艺园是福建省首批观光工厂。从设计到成品，每一道工序都敞开给人看。津锋说：“这就像我们演员，把最真的那一面亮给观众。真，才是最大的诚意。”

津锋靠在紫檀沙发椅上，忽然说：“有人问我，你演了那么多角色，哪一个最像你？我说，回到仙游，站在九鲤湖边上的我，最像我自己。”

笑谈之间，津锋又掏出那把口琴，吹了一支曲子。我没听过，问他是什么曲子。他说：“我自己写的，还没取名。写的是木兰溪。”

琴声轻轻柔柔的，像溪水在流。我想起他原创的《木兰溪》MV，全网播放破千万。他用莆仙话唱的《莆田，我的家乡》，很多海外乡亲听了掉眼泪。

“口琴是握在掌心的交响乐团。”津锋说，“我一直想拍一部关于口琴的影视作品，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小小的乐器，能装下多少悲欢离合。”

津锋每打卡一处，都说：“我在仙游，等你来。等你来，听一千年的故事。”

四月的仙游，风是暖的，水是绿的，人心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