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莆田市委党校 岳媛媛
莆田,素有“海滨邹鲁”“文献名邦”之誉。在这片山海相拥的土地上,千年时光孕育了灿若星河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莆田的匠人们以刀为笔、以木为纸、将天工巧思镌刻于时光之中。当传统技艺遇见现代浪潮,匠人之手抚过时代脉搏,一条既古老又崭新的传承之路由此铺展。
一、千载遗风:多元非遗的莆田底色
2026年4月,福建省公布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莆田共有8项入选,涵盖传统美术、传统技艺、传统医药三大类别,包括莆田皮雕、莆田鱼饼蟹球制作技艺、仙游传统绳编技艺、传统建筑堆剪技艺、书峰青黛印染技艺、妈祖服饰传统制作技艺、油纸灯笼制作技艺以及卓氏正骨医术。至此,莆田已拥有各级非遗项目逾百项,构筑起一幅丰富多元的文化地图。
在这众多技艺中,最负盛名的当属莆田木雕。莆田木雕兴于唐宋,盛于明清,与浙江东阳木雕、乐清黄杨木雕、广东潮州金漆木雕并称为“中国四大木雕”。其素以“精微透雕”著称,于方寸之间雕琢天地气象。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林建军曾将一块仅3.23厘米高的檀木化为玲珑妈祖,冠冕珠链宛转,衣袂若云流动;在玉米粒大小的空间里刻出《雪山大士》的超然意境,每一次微米级的推进,皆是对“不可能”的无声征服。
如果说木雕是莆田非遗的“王牌”,那么留青竹刻便是文人雅士案头的“清供”。留青竹刻始创于唐宋,明清时期渐成独立艺术门类。清代中期,刘材成创办竹木雕作坊,开启了刘氏留青竹刻的百年传承。这门技艺利用薄似纸张的竹皮进行雕刻,融雕刻、书画、诗文、印章、造型于一体,竹皮层厚度不足半毫米,仅相当于七八根头发相叠,匠人需在如此纤薄的材质上分出层次、渲染着色,其难度可想而知。
二、匠心传承:从家传到开放的薪火接力
每一种非遗技艺的背后,都有一条传承之路。传统的非遗传承多以家族为纽带,以师徒授受为方式,“子承父业”“传内不传外”是延续数百年的基本模式。但在当代语境下,这条传承之路正悄然拓宽。
莆田木雕省级非遗传承人林洪英,是传统家传的生动代表。她生于仙游雕刻世家,父亲是乡里知名老雕匠。幼时她便在父亲身边观摩学艺,耳濡目染爱上木雕。12岁起,她白天照料弟妹、操持家务,夜晚刻苦学艺,双手磨出血泡、肩膀被凿子压肿也从未放弃。凭借坚韧毅力,她仅用一年便能独立创作。四十余载深耕,林洪英以刀为笔,将普通木材雕琢成艺术珍品,更打破家族局限,悉心传授技艺给300多名学徒,数十人成长为高、中级工艺美术师。她的儿子陈伟毅大学毕业后返乡接班,接过木雕传承的接力棒,让家族匠心代代相传。
留青竹刻的传承则生动地诠释了从封闭到开放的转型。这门技艺原为刘氏家族七代单传,具有鲜明的地域型、家族型特征。但到了第七代传承人刘志高,他打破家传模式,先后建立了竹刻研究所,成立莆田雕塑学会,向全社会敞开传艺之门。不过,非遗开放传承仍面临重重困境。刘志高广收门徒,但最终坚持下来的仅有第八代传承人刘建新。如今刘建新再收徒弟,也坦言能潜心钻研、掌握技艺精髓者寥寥无几。漫长的学艺周期、微薄的经济回报,成为横亘在非遗传承前的难关,考验着年轻一代的坚守与热爱,也让非遗传承任重道远。
三、制度护航:从单打独斗到系统保护
非遗技艺的传承,不能仅靠匠人一己之力的坚守,更需制度与政策的长效护航。2023年9月,国务院批复同意将莆田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这一“金字招牌”为莆田非遗保护注入了制度力量。2025年12月,《莆田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正式发布,这部条例标志着莆田历史文化保护工作迈入系统化、法治化新阶段。《条例》围绕“保护什么、谁来保护、怎么保护、如何利用”四方面问题作出系统规范,明确要求“积极发展文化旅游、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等相关业态”,鼓励依法建立运营平台。
在产业扶持层面,莆田打出了一套“组合拳”。2025年8月,莆田市工信局等六部门印发《关于支持莆田工艺美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支持申报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对符合条件的技能大师工作室给予最高不超过30万元补助,对工艺美术品种和技艺的搜集整理等工作给予最高不超过10万元经费补助。这些真金白银的政策支持,为非遗技艺的传承与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非遗工坊的建设正在打通传承与就业之间的通道。2025年11月,莆田市启动了第一批市级非遗工坊申报认定工作,要求每个工坊依托1项市级以上非遗代表性项目开展生产,1名市级以上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入驻,吸纳就地就近就业不少于20人。这意味着,非遗技艺不再只是工坊里的“孤芳自赏”,而是正成为带动乡村振兴、促进群众就业的文化生产力。
非遗传承要守住千百年来沉淀下来的匠心精神与技艺精髓,也要以开放的姿态接纳新的传承模式、新的市场逻辑、新的表达语言。当古老的刻刀继续在木头上行走,当竹皮上的水墨画继续晕染——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项技艺的存续,而是一座城市的文化根系在风雨中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韧性。这便是莆田非遗传承之路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