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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进村明代抗倭史诗
【发布日期:2026-05-27】 【来源:本站】

□詹海伟 沈丽琼


东进村


抗倭烟墩遗址

 


砖瓦遗存


  

长柄鱼头反刃刀矛(长刀矛)

 

湄洲湾潮声浩荡,紫璜山(今称“东汾山”)巍然屹立。在城厢区灵川镇东进村(古称“东汾”)这片依山襟海的土地上,明嘉靖年间的抗倭烽火,曾照亮整片灵川湾海域。作为闽中沿海抗倭的前沿阵地,东进村村民与驻地守军同仇敌忾,以烟墩为哨、以海疆为界、以血肉为墙,谱写了一曲抵御外侮、保家卫乡的壮烈史诗。

明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倭患空前猖獗。日本浪人与沿海海盗相互勾结,组成倭寇船队频繁侵扰闽浙沿海,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据《莆田县志》记载,倭寇第一次侵犯莆田在明永乐八年(1410),两千余人在平海登陆,被明军奋力击退。明嘉靖年间,倭寇多次侵犯莆田,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

东进村,是一座拥有上千年历史的古村。境内后港古港舟楫往来,宋元时期陶窑产业兴旺,富庶之名远播四方,也因此沦为倭寇疯狂劫掠的目标。倭寇船队时常闯入灵川湾,登陆后大肆劫掠财物、焚毁房屋、掳掠人口,给东进村带来深重灾难。昔日海丝古港的繁华被战火吞噬,窑火熄灭,乡民流离失所。

面对残暴入侵,东进村军民未曾屈服,在腥风血雨中觉醒奋起,以农具、渔器为武器,凭借顽强意志打响了保家卫乡的自卫战。

为抵御倭寇进犯,明嘉靖年间,东进村军民同心协力,在紫璜山海拔232.61米的山巅修建起一座坚固的抗倭烟墩(烽火台),构筑了闽中沿海抗倭的关键预警屏障。该山扼守灵川湾海防咽喉,地势居高临下,方圆数十里的海域与陆路尽收眼底,是绝佳的军事瞭望制高点。烟墩就地取材,以规整块石垒砌墙基,红黏土分层夯实筑台,呈圆柱形平台大烟墩形态,周长约35米,现存残高逾两米,墩体厚实坚固,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屹立。墩台北侧建有值守小屋,供村民轮班瞭望。

烟墩建成后,成为东进村乃至周边村落的“海防千里眼”。驻守的村勇与乡民不分昼夜轮流值守,紧盯海面与陆路要道。一旦发现倭寇船队逼近,值守人员立即点燃干柴与粪,滚滚狼烟直冲云霄,借助海风快速传递敌情。周边巡检司望见烽烟,便能第一时间组织防御、驰援东进村,牢牢掌握海防主动权。

为筑牢全域防线,乡民依托紫璜山山体,在村落险要之处修筑环形防御寨堡。岁月沧桑,古寨大部早已湮灭,如今仅留存局部墙体与基址,这片遗址被后世村民俗称为“寨圈尾”,是当年东汾古村陆上抗倭防御体系的核心实物见证。古寨依山势夯土垒石而建,寨墙厚重坚实,衔接山体天然屏障,形成闭环式防御格局,与紫璜山烟墩遥相呼应。

彼时灵川沿海一带抗倭建寨成风,相邻村落亦留存相关古寨地名:东进村隔壁何寨社区因古寨得名“何寨”,蔡亭村下辖自然村“寨里”,朱寨,同样是明代军民筑寨御倭、联防自保的古老村落,多地古寨互为呼应,共同构筑起灵川湾连片山海抗倭防线。

更具历史价值的是,东汾五帝祖庙珍藏的系列古画生动记录了抗倭建寨的历史。清代《五帝显圣图轴》中的《五帝指点建土寨》一画,以明嘉靖年间为背景,清晰绘刻民众建寨场景;《五帝御寇图》《五帝神威佑民众》等古画清晰绘制了古寨城墙的形制样貌,将千年古寨风貌真实还原。相传五帝显圣,指引乡民在要害之处修筑防御寨,与烟墩形成互为犄角、协同防御的格局。这些寨堡以夯土垒石筑垒,设有坚固寨门与防御箭垛,平日藏匿兵勇、储备粮草,倭寇来犯时则成为易守难攻的堡垒。

烟墩高空预警,古寨固守御敌,层层布防,山海之间构筑起一道军民联防、牢不可破的海防铜墙铁壁。这一立体化、多层次的山海联合防御体系,是明代兴化府沿海防御网络的关键组成部分,更是东进村抗倭的“生命防线”,有效打破了海防信息传递的滞后性,瓦解了倭寇的突袭优势,为军民备战、村民转移、援军抵达争取了宝贵时间。

倭患当前,家国危亡,东进村村民不分男女老幼,皆怀“保家卫乡、誓死不退”之志,自发组建抗倭民团,与驻地官兵协同作战。他们以锄头、柴刀、棍棒、渔叉为武器,与穷凶极恶的倭寇展开殊死搏斗,涌现出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

据民间传说,明嘉靖年间的一个深秋,五百余名倭贼分乘十余艘大船,气势汹汹地进攻东进村。紫璜山烟墩烽火骤燃,村民闻警而动:青壮年迅速集结,奔赴海岸布防阻击;妇女老幼紧急转移粮食财物,坚壁清野。倭寇登陆后,见村庄戒备森严、百姓同仇敌忾,恼羞成怒,发起疯狂进攻。面对强敌,东进村军民毫无惧色,依托海岸地形、古寨壁垒与村巷巷垒,展开激烈鏖战。熟悉海域的渔民灵活骚扰倭寇船队,切断其海上退路;青壮年民团依托古寨防线村层层阻击,用石块、渔叉痛击来犯之敌;妇女们坚守后方,运送物资、救治伤员、呐喊助威。战斗从清晨持续至黄昏,倭寇虽依仗精良武器疯狂进攻,却始终无法突破东进村军民的坚固防线,最终死伤惨重、仓皇败退。

如今,紫璜山巅的抗倭烟墩依旧巍然屹立,后世俗称“寨圈尾”的明代古寨残垣静静伫立山野。历经数百年风雨,墩台与寨墙虽布满斑驳痕迹,却依旧坚固如初。烟墩周边散落的明代砖瓦、碗片,古寨遗存的夯土垒石基石,无声诉说着当年的烽火岁月。紫璜山烟墩与“寨圈尾”古寨遗存均为明代抗倭重要军事遗址,是莆田现存保存较为完整的明代沿海抗倭军事遗迹组合之一,早已成为东进村的标志性历史坐标。

东进村非遗展览馆内珍藏着一件明代抗倭时留下的铁制鱼头水军刀矛(长柄鱼头反刃刀矛,长48公分)。此兵器因刀头形似鲨鱼头而得名,前半部如刀可砍,后接长杆为矛可刺,是典型的“刀矛合一”兵器,兼具刀的劈砍与枪矛的突刺之利,曾在明代水师中广泛使用,尤其适合在福船等战船上进行跳帮作战。这件历经数百年沧桑的兵刃静立于展柜之中,刀身上的斑驳锈痕,诉说着当年东进村军民以热血抵御外侮的铁血往事。

东汾五帝祖庙珍藏的清代《五帝御寇图》《五帝指点建土寨》《五帝神威佑民众》等抗倭主题古画以丹青笔墨将鲜活的抗倭记忆凝固于绢素之上。几幅古画经福建省文物管理委员会鉴定为三级文物。画中细致描摹了完整的寨墙格局、戍守乡民与御敌阵势,让尘封已久的古寨原貌真实重现,与现存遗址相互对照考证。古画与烟墩遗址、“寨圈尾”古寨遗存、水军刀矛等文物相互印证,共同构成了一部可触可视、厚重鲜活的抗倭史诗。

在东进村的乡土记忆中,还有一段与抗倭岁月息息相关的民间传奇,为这片英雄土地增添了一份忠义底色。村中道路旁,一通历经近五百年风雨的明代墓表静静矗立,这便是著名的“方君沙洲墓”墓表,宽83厘米、高231厘米、厚23厘米,正面镌刻的“皇明 太学生太湖 方君沙洲墓”大字依然清晰可辨。墓表所记的墓主人方员,乃明代云南左布政使方璘长子,太学生出身,英年早逝后葬于紫璜山南麓。而真正让这通墓表融入村民血脉的,是一段荡气回肠的“王甲背石牌”传奇。

明嘉靖年间,倭寇肆虐,灵川湾海域战火纷飞,沿海百姓死伤惨重。东进村与下尾村共同承担起海上捞尸、安抚逝者的重任,却因地界划分争执不断。为平息争端,两村约定以“方君沙洲墓道碑”为界,碑东归下尾村,碑西归东进村。然而约定方立,下尾村有人为缩减自身责任,竟趁夜将厚重的墓表向东挪移两百余米。消息传来,东进村义愤填膺。危急关头,村民王甲挺身而出,这位身形魁梧、力大无穷的汉子,心怀守护村庄公道的信念,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独自来到墓表前,凝神聚力,以一己之力将重达两吨的石碑稳稳背起,踏着夜色,一步一个脚印,将石碑移回原位置以西五十米处。他以一己之力捍卫了村庄的权益,用最质朴的方式让两村重归和睦。自此,这通墓表不再只是冰冷的石刻,更成为邻里守望、秉持公道的象征,而墓前的道路,也因这方古碑被永久唤作“石牌下”。王甲背石牌的故事,与抗倭烟墩的烽火、古寨的壁垒、五帝庙的古画一道,共同诠释着东进人保家卫乡、忠义不屈的精神品格。

伫立烟墩之巅,俯瞰灵川湾碧波万顷、潮起潮落,昔日的烽火硝烟早已散尽,后港古港重现舟楫往来的繁华盛景,千年古村也焕发出蓬勃生机。但东进人从未忘记那段浴血抗争的历史:抗倭烟墩遗址、“寨圈尾”古寨遗存得到妥善保护;明代墓表与“王甲背石牌”的传奇代代传颂;古画史料与古代兵器被精心珍藏与研究;抗倭英雄故事写入村史,代代相传。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每年正月二十东进村元宵之际,人们会在抗倭遗址前跳起古朴威严的皂隶舞……同时,人们还会在抗倭遗址附近分发光饼,纪念那些舍生忘死的抗倭英雄。这一传统自明代延续至今,从未中断。不屈的抗倭精神早已深深融入古村的血脉之中。

东进村的明代抗倭史,是莆田沿海抗倭历史的生动缩影,更是中华民族抵御外侮、不屈不挠、誓死卫国精神的鲜活写照。从紫璜山的烽火狼烟,到“寨圈尾”的古寨壁垒;从乡民的铁血抗争,到筑寨御敌的传奇;从万民庆胜的民俗画卷,到王甲背石牌的忠义佳话;从周边何寨、寨里古寨、朱寨等寨联防御倭的集体记忆,到遗址、古画与兵器的永恒守望,再到光饼祭英雄的世代传承——东进人用坚守与行动证明:海疆有界,爱国无疆;烽火虽熄,精神永存。

这片土地,始终铭记着那段峥嵘岁月。紫璜山的烽燧印记、“寨圈尾”的古寨遗存、五帝庙的古画珍藏、非遗馆的明代刀矛、石牌下的古碑与王甲传奇、民俗巡游的铿锵鼓点与古朴傩舞、光饼里承载的英雄缅怀,以及东进儿女深沉的家国情怀——共同汇聚成不朽的抗倭史诗,在湄洲湾畔代代传唱,激励着后世子孙守护家园、奋发图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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