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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船仔妈”
【发布日期:2026-06-10】 【来源:本站】

□黄劲

 





明末清初,闽粤居民迫于生计,纷纷渡海赴台谋生。《千年妈祖——湄洲到台湾》一书记载,这些移民为祈求航海平安,临行前多会前往祖居地的妈祖庙上香,或乞请妈祖香火袋随身携带,或奉请一尊妈祖分身神像安置船上,这类供奉在船上的妈祖,便被称作“船头妈”或“船仔妈”。

妈祖是先民移民开垦时期重要的民间神祇之一。妈祖庙的创建与重修,往往凝聚着地方人士的力量,人们聘请顶尖匠师修缮庙宇,使得妈祖庙成为台湾民间艺术的殿堂。台湾的妈祖神像形制多样,或为木雕、土塑,或为软身造型。刘浩然《闽南侨乡风情录》第258页“孝敬妈祖”道:“满载,货物装满船2舱称为‘满载’。满载之时,船主要备办廿四味筵碗孝敬天公和妈祖,并备香、金、烛敬献。敬神之时,又另备一大海碗,从廿四味中各夹取一些放入,待敬献礼毕烧金之时倒入海中,以孝敬‘好兄弟’(海里孤魂)。”早年,因移民背景,船只抵达台湾后,需将船上供奉的妈祖恭请至岸边妈祖庙内;待船只出航时,再将妈祖神像请回船上,继续庇佑航海平安。考量到船上空间有限及携带便捷性,北港朝天宫、新港奉天宫的“船仔妈”神像多为40厘米以下,且以软身造型居多。

家祀与船祀妈祖的习俗,在沿海沿江地区极为普遍。其中,船祀的妈祖便是“船仔妈”,几乎所有航海者——无论是渔民、移民、商人,还是水兵,都会在船上奉祀妈祖。除启航、返航时焚香祷祝外,每日还会例行上香;若遇风浪险情,更是会虔诚祈求妈祖庇佑。别看“船仔妈”规制小巧,却在历史上留下了诸多“大作为”。

明代伟大的航海家郑和,奉旨七下西洋,他所率领的数万舟师,正是通过奉祀“船仔妈”稳定军心、凝聚意志,最终圆满达成使命。与郑和船队类似,明清时期的封舟上也必供奉“船仔妈”。明朝廷明确规定,封舟上必须安放妈祖神像,开洋前正副使需先到出发港口的天妃宫祭拜;封舟抵达目的地后,正副使需恭奉船内妈祖神龛上岸,安放在所在国的天妃宫,朝夕膜拜。每次出发前,郑和都会祭祀妈祖,航行途中也始终供奉;不管船队抵达哪个国家、哪座港口,也不管停留时间长短,船员都会把指挥船上的妈祖神像安奉在附近寺庙,每日早晚进香献供,出发前再请神像回船。若遇海难、海盗,更是必求妈祖庇佑。明陈侃《使琉球录》中记载,他出使琉球的封舟长45米,“舟后作黄屋二层,上安诏敕,尊君命也;中供天妃,顺民心也”,可见“船仔妈”在当时的地位堪比君王。而航海者一旦上岸,往往会将“船仔妈”捧回新家或新建庙宇供奉,使其从船祀变为家祀或庙祀。这类事例不胜枚举。如今台湾不少颇具规模、影响深远的妈祖宫庙,追溯根源都会提到,庙中供奉的妈祖,是数百年前大陆移民或是水师渡海来台时,随船带来供奉的“船仔妈”,部分也叫“护军妈”。

对于明代官方远洋的海船规制与“船仔妈”供奉习俗,朱国祯在《差往海外》中说:“前后舱外,犹护以遮波板,高四尺许,长一十五丈,阔二丈六尺,深一丈三尺,分为二十三舱。前后竖以五桅,大桅长七丈二尺,围六尺五寸,余者以次小而短。舟后作黄屋二层,上安诏敕,中供天妃。舟之器具:舵用四副,其一现用,其三防不虞也;橹用三十六枝,风微逆,或求以人力胜,备急用也;大铁锚四,约重五千斤。”朱国祯,字文宁,浙江乌程人,明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谥文肃,著有《皇明大政记》《涌幢小品》等。其记载展现了明代官方出使海外大型海船的尺寸结构、桅帆配置、礼制布局与航海装备,写出了明代造船技术的宏大精良,也真实反映了古人远洋航行中供奉天妃妈祖的航海信仰,以及周全备险、多重备用的航海安全理念。清代册封琉球使团的航海过程,更是完整呈现了官方对“船仔妈”的尊崇与相关礼制。张学礼《使琉球记(节录)》载:“二年四月,抵闽,督、抚设席于南台,阅视船只。其船形如梭子,上下三层,阔二丈二尺、长十八丈、高二丈三尺。桅舱左、右二门,中官厅,次房舱;后立天妃堂,船尾设战台。……择吉于五月初四日登舟。初八日,迎供天妃像。十一日,靖藩设宴。次日,督、抚、藩、臬出饯于南台,从官以下笾豆有加,以光使臣、昭国体也。十七日,泊林浦。十八日,过鼓山。十九日,过罗星塔。二十日,过闽安镇,镇将李遣游击郑洪以鸟船百余、兵三千护送出海。次猴屿,祭天妃。”张学礼,辽宁辽阳人,清康熙二年(1663)以兵科副理充册封正使,往琉球国封尚质王,回国著《使琉球记》。该书详细记述了册封海船的形制规模、船上建制,完整体现了明清官方远洋航行必奉妈祖、行祭天妃之礼的航海信仰,以及朝廷重视藩属外交、派兵护航、礼数周全的外交规制。清代出使琉球船队启航前,还有一套完整的祭祀礼制,其中“船仔妈”(天妃)是核心祭祀对象。李鼎元《使琉球记》曰:“十六日(戊辰)晴。黎明,至冯港,恭请天后行像并挐公登舟祭,用三跪、九叩首礼……噀以酒,合口同言‘顺风吉利’。余与介山默祷于天后,以筊卜两舟吉凶。”李鼎元,字墨庄,四川绵州人,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进士,著有日记体的《使琉球记》。清嘉庆五年(1800),李鼎元以内阁中书舍人充册封副使,与正使赵文楷同往琉球国封尚温王。其日记体描写完整体现了闽地航海双神信仰(妈祖、挐公)、官派出使的礼仪规制,以及古人出海前祈福问卜、以求心安的传统习俗。

除官方记载外,民间文献也多有“船仔妈”相关记录。王韬《瀛壖杂志(三则)》有云:“闽粤海舶多使往南洋,较航日本者利数倍之。舶中敬奉天妃,甚至一有触忤,风涛立至。祁求辄应,捷若影响。闽人乃于东关外建立天妃宫,古称顺济庙,颇巍焕。创自宋末,成于元初。海舶抵沪,例必斩牲演剧。香火之盛,甲于一方。三月二十三日,为天妃诞。市人敬礼备至……今各处海隅无不为之立庙。或曰妃之为言配也,天一生水,水为天之妃。故曰天妃。而必欲求其人以实之,不亦傎乎?”这段文字生动展现了民间航海者对“船仔妈”的虔诚信奉,以及天妃庙在民间的深远影响。

刘浩然的《闽南侨乡风情录》记载,船上的妈祖龛常贴横批“海国安澜”,搭配对联曰“顺风顺水顺人意,得财得利得天财”,或“身居神州真显赫,神在船中保平安”。这短短数语,道尽了航海者对“船仔妈”的期盼——既有对航行平安的渴求,也有对顺遂富足的向往。

从明清渡海移民的精神依托,到官方远洋航行的礼制尊崇;自民间舟楫朝夕奉祀,至历代典籍详实载录,“船仔妈”早已超越了一尊神像的意义。它是航海人心中的精神明灯,也是维系两岸同胞的文化纽带,更是中华海洋文化中“敬天顺民、祈福安澜”理念的生动载体,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在岁月长河中传递着平安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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