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金琰

日前在陆丰县开展妈祖文化田野调查时，我偶遇一处功能不同于常规戏台的特殊妈祖戏台。

在粤东陆丰乌坎港，潮起潮落千年不息，一座天后宫临港而立，守着一方渔村的烟火与信仰。宫前古戏台凌空架起，每逢节庆、祭典，台上明灯次第亮起，灯火映着海面波光，也映着代代乌坎人口口相传的故事。这戏台点灯，从来不止是照明助兴，更是乌坎人与妈祖相伴、向大海祈安的老传统，藏着渔港独有的民俗记忆与动人传说。

乌坎依港而生，世代以渔为业。旧时出海谋生全凭舟楫，风浪莫测、海路艰险，渔民们便将平安的期许寄于妈祖。乌坎天后宫始建久远，是整片港区的信仰核心，而宫前戏台，便是乡邻聚首的地方。老辈人说，戏台最初并非只为唱戏，每一盏灯，都有别样寓意。

早先戏台没有电灯，全靠大型蜡烛灯照明，后来改用煤油灯、马灯，用红纱灯笼做装点。按照乌坎流传下来的老规矩，天后宫戏台点灯分为常灯、祭灯两类，这套规矩代代恪守。平日晨昏，戏台四角会点上四盏长明小灯，微光不熄。渔村人讲，这四盏灯是为过往舟船引航，茫茫大海之上，夜里行船的渔人，远远望见岸边戏台灯火，便知已近乌坎港，心中便安稳几分。潮起之时，灯影摇在浪头，像是妈祖伸出的手，为漂泊之人指引归途。

待到妈祖诞辰、春秋祭典或是渔港大祭，戏台点灯便成了村中盛事，仪式感十足。村里主事的长辈带着“后生仔”，一步步布设灯盏：台沿挂满红绸灯笼，台柱悬起走马灯，台中央高高挂起一对巨型红灯，灯芯挑得饱满，火光灼灼。整座戏台被灯火裹住，红光漫出宫外，连附近滩涂、码头都染上暖意。点灯之时，旁人不可喧哗，老人说，这是敬奉神明，灯火亮得齐整，便是诚心到了。灯火亮起后，大戏开锣，潮曲婉转，台下人头攒动，渔民、妇孺、商贾齐聚，一边听戏，一边感念妈祖庇佑渔港风平浪静、渔获满仓。

关于戏台点灯，乌坎港至今流传着两则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一辈辈讲给孩童听。

相传早年有一年，近海突发诡异大雾，连日不散，数艘渔船出海后迷失方向，在雾中打转，粮水将尽，船工们惶恐不已。留在岸上的家人心急如焚，纷纷涌到天后宫跪拜祈福。当晚，村中长者下令，将戏台所有灯盏尽数点亮，连平日里不常启用的大灯、彩灯全都高悬台上，火光通明，亮如白昼。茫茫海雾之中，远处迷途的渔船上，众人忽然望见海岸方向有一片不散的灯火，在浓雾里格外醒目。众人顺着灯火方向行船，竟顺利冲破雾障，平安驶回乌坎港。归来的渔民都说，那不是寻常灯火，是妈祖借戏台明灯，为迷途舟船拨开迷雾、指引归路。自那以后，戏台点灯引舟归的说法便在渔港传开，逢上恶劣天气，村民总会特意点亮戏台灯火，盼着所有出海人平安回家。

还有一则传说，讲的是灯火镇风浪。旧时乌坎港曾遇狂风巨浪，潮水直逼岸边，眼看要漫上村落。村民慌忙躲入天后宫祈祷，有人见戏台灯盏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熄灭，灯火在狂风里稳稳跳动。不多时，怪异风浪渐渐平息，潮水缓缓退去，村庄安然无恙。乡邻皆言，戏台灯火是妈祖灵光所聚，一灯亮，则邪祟退、风浪宁。从此乌坎人更加看重戏台灯火，认定灯明则港安，灯暖则人和。

岁月流转，乌坎港日渐变迁，煤油灯早已换成明亮的电灯、彩灯，可天后宫戏台点灯的习俗，不曾消减半点。如今每逢吉日，戏台灯火依旧准时亮起，红光映着古旧的戏台木梁，映着斑驳的宫墙，也映着来来往往的渔港人家。

老渔民坐在戏台边，望着灯火，依旧会给晚辈说起从前的故事。一盏盏灯火，不再仅仅是照明的光影，它是乌坎港千年渔业文明的缩影，是渔民对大海的敬畏，对平安的渴求，更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妈祖信仰。

潮声阵阵，戏影悠悠。乌坎天后宫戏台的灯火，亮了一年又一年，照亮过归航的渔船，温暖过渔家的岁月，也将那些质朴动人的民间记述，伴着潮音与戏文，永远留在了渔港的烟火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