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健民
最近在追电视连续剧《主角》,还没播完,我也没追完。但我生生被感动了许多次,尤其是看到老戏骨苟存忠拿命喷出那81口连珠火,最终倒下,我泪流满面。
《主角》写的是秦腔。秦腔是什么?我虽然数次去过陕西,但从未现场观摩过,所以对秦腔一无所知。开头还以为秦腔不就是戏曲么,跟京剧唱念做打应该差不多吧。越看《主角》,就越觉得秦腔可能跟其他剧种不一样,搜寻相关资料之后,才得知秦腔原来是从2500年前的军歌里衍生出来的。《诗经·秦风·无衣》写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秦风》是春秋时期秦国的民歌,“秦地之声高亢激越”,秦人好战尚武的风气由此可见一斑。后人以为秦腔的根脉就在这里,它没有才子佳人和风花雪月,有的是士兵上战场前吼出的那声呐喊。《史记·李斯列传》记载古代秦人敲着瓦罐,拍着大腿硬吼出来的秦歌:“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戏曲圈子里有个说法:昆曲唱的是才子佳人,京剧唱的是忠孝节义,而秦腔唱的是帝王将相,江山社稷。秦腔流传下来的经典曲目,有赵氏孤儿舍命救主,下河东忠心护国,铡美案铁面无私,唱的都是家国兴亡的大格局,却从没唱过一句“后庭花”。
据介绍,秦腔衍生于2500年前,但作为成熟剧种通常认为是在明清时期定型。秦腔高亢,主要分为欢音(花音)和苦音(哭音),而苦音才是秦腔的灵魂。秦腔有八大绝活——吹火、水袖、甩发、帽翅、耍牙、变脸、跷功、顶灯,其中吹火列为第一。《主角》里的老艺人苟存忠,一辈子就练就这一手绝活。他说出的四个字“戏比天大”,是把命搁在戏台上。1924年夏天,鲁迅赴西北大学讲学,这期间五次到西安易俗社看秦腔《双锦衣》《大孝传》,赞赏其“改良旧戏曲、移风易俗”的宗旨。临行前他亲笔题写“古调独弹”四个字赠予易俗社,并捐出50块大洋讲学酬金资助剧社,可见秦腔在鲁迅心目中的地位。
《主角》原著作者陈彦说过一句话:“一部秦腔史,也是一部社会史。都说秦腔硬,因为秦腔扛的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是中华民族没有倒下的脊梁。”这个电视剧拍得好,是因为陕西戏曲研究院全程伴奏,所有唱段全部现场实录,没有一个是后期对口型的。一个延续了2500年唱腔的古老剧种,用最大的诚意来跟观众对话,这就是秦腔真正的风骨。秦腔,是把黄土地上那些扛着命往前走的人们,生生唱成了腔。
我想,京剧、越剧、豫剧、川剧、评剧、黄梅戏、湘剧、潮剧、桂剧、汉剧、楚剧、花鼓戏、梨园戏、高甲戏、莆仙戏、昆曲、河北梆子等等,不是称“戏”就是“剧”或“曲”,唯独秦腔叫“腔”。明清时期,北方将具有特定唱腔的地方大戏叫“X腔”(如弋阳腔、海盐腔、梆子腔),秦地之声最古最猛,故称“秦腔”。秦腔用关中方言发音,真假声结合,拖长音时常带脑后音/膛音共鸣,听感像“吼”出来的。秦代李斯在《谏逐客书》里所说的“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被认为就是这种喉腔共鸣的远源。从《诗经·秦风·无衣》到李斯的“真秦之声”,再到鲁迅为秦腔所题的“古调独弹”,这个“腔”字,就是连接古今秦人音乐脉络和骨血的那根线索。
关中平原八百里秦川,黄土厚积,开阔风硬,方言厚重,滋养出了秦人刚烈的性格,也塑成了秦腔那口拿命“吼”出来的“腔”。
在贾平凹的《秦腔》里,“腔”是农耕文明的最后一道声纹。在八百里秦川,当夏天智(贾平凹笔下人物)临死还要听秦腔,他听的不仅仅是戏,而是“礼”,是“秩序”,是“乡愁”。
它是八百里秦川的风,是渭河的水,是老农脊背上的汗,是坟头纸钱烧尽后的那一缕青烟。在这个麦克风越来越灵敏的时代,秦腔依然用那口最原始的“膛音”在吼……